我走出洗浴室,走廊的中央坐着一个男人,我以为他是个想观察女性胸脯的色狼,但很快我发现了古怪。
因为他一会朝左面看看,一会向右面望望。他在看女性,也在看男性,并对二者抱有相同的目光。
出于好奇,我坐到了他的身边。好奇是不属于我性格的部分,但望江可能会想知道他的故事,所以我要问清楚以便告诉他。
我对他说:“你好。”
他看了我一眼,也说了一声你好。
“你在做什么?”
“灵感,我在找灵感。”
“在澡堂?”
“对,人的**总是给艺术家灵感。”
“那你可以去男澡堂里面。”
他摇摇头说:“不行,因为我讨厌女人的胸脯和男人的腰部以下。”
我接着问:“那你喜欢什么?”
“女人的下半身和男人的上半身。”
说完我们两个都笑起来,可能友谊就在那一瞬间建立了。
这位艺术家告诉我,他家里有浴室,可他也想在公共浴室洗一次澡,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会在洗澡时思考,然后就会想到什么大吼着冲出来,当然是裸着身体。在家就没这个烦恼了,因为我会在洗澡时大声放着电影,它会干扰我的思绪,让我不会裸着冲出浴室。”
“哦对。”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我是个作家,灵感对我很重要。”
我点头说:“我是个修理工。”
他突然极为认真地看我,然后说:“不,你是个快死的人。”
我笑了两声,没有当真。
他可能也看出我的不以为然,他又开始看浴室走出的男女了。
我觉得刚刚那个话题不应该结束,玩笑般补充说:“我在一个胡同里开了一家修理店,但我总是看不清它的名字。”
作家眼神里的复杂没有减少,他带着安慰的语气说:“没关系,人总有看不清的东西,这太常见了。”
我叹了口气:“我要走了。”
他对我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握住他的手说:“我也是。”
夜彻底深了,我走到小区附近,警车的鸣响连了天,闹剧闯进了警察局。一位警察拦住我问;“你是这里的住户?”
我点头,把脸盆放到了脚边。
“你认识这几个人吗?”
警察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我对这几个名字都很陌生,本想摇头,但记忆却突然回溯到某一个时刻,望江站在门口问我想不想他。
我下意识地点了头,然后警察把我带到畏畏缩缩的人群前,他强硬地把我塞进其中,但人群好像一双握紧的手,警官用尽全力才从中分出缝隙。
又是一会儿,来了另一位警官,他对人群说:“这次本来是要带所有人会局里面批评教育,但是人太多了,下面叫到名字的去警局,其他的今天先回家,等做义务劳动的通知。”
“我开始念名单了,马跃香、赵营、曾庆丽…”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声叹息或者怒吼传来,前者还好,后者往往会招来警察的呵斥,接着又是一阵骚乱。
来来回回好几次,这让只有几人的名单足足念了十分钟。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警察带走了那些被选中的人,我跟着剩余的人群一齐走向小区入口。
人们起初还聚集在一起,但感到安全后便分开了,仿佛一条条肮胀的河流奔向大海,越来越清澈、越来越平缓。
我想起我没有拿我的脸盆,于是转身往回走去。
多面环山的城市兀自起了雾,偶而吹起的风令平铺直叙的雾皱起脸,恰似一副老去的面容。
雾已经让我看不清路边的砖块了,我按着记忆走到我放脸盆的位置,但是空空如也。
我不信邪半跪着摸索地面,但除了石子与泥土外一无所获。
我拍打着手上的尘土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辆电瓶车鸣着喇叭经过,车灯一瞬间照亮周边的浓雾,但光亮随着车子冲进雾里,一切又都消失了。
在原地绕了好几个圈,我没找不到回去的路,于是我便循着光亮走,此刻我好似就身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但我没找到那家贩售情感的百货大楼,而是遇见一家便利店,可能是在夜间,连电子音的欢迎光临都显得疲惫。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青年站在收银台后,听到欢迎光临的响声短暂地投来一瞥。
正对店门的开放冷柜里摆满了空荡荡的灯光,只有几个打折标签孤零零的躲在角落。
我走到里侧的一个柜台前,这里的情况要好些,但也只剩几个果冻躺在上面了。
我拿起一个看了看,口味是芒果的,我又换了一个,还是芒果,最后我看完了所有的果冻,全部都是令我过敏的口味。
我只得走回收银台,在收银台附近的架子里拿了几条巧克力,然后指着一旁半空的煮锅说:“要一个玉米和一个茶蛋。”
“好。”青年低下头去忙活,冒着热气的玉米在他双手间来回翻滚。
收银台上有一个玻璃罐子,罐子表面涂满了标签,隐约能看见目标之类的字样。
“一共十一块五。”
我从钱夹里找出零钱放到桌上,不经意间问:“这个罐子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可能是攒钱之类的吧。”
“这不是你的吗?”我发现他并没有把罐子的主人定义为自己。
青年摇摇头:“我来之前就有了,应该是之前的人留下的。”
我又看了看那个罐子问青年说:“这个可以给我吗?它有些像我朋友的东西。”
青年答应了,他用袋子把罐子装好交给我。
浓雾散了一些,路边的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我顺着树叶飘动的方向找到了回家的路。
在我攀爬楼梯时,我遭遇了一场袭击。罪魁祸首是情感,它兀自到来,打破我记忆的罐子。
如果要我讲回溯给我的生活带去了什么,那大概就是在一首平缓的钢琴曲里插上爆裂的鼓点。
我推搡着记忆,希望能从中获得容身之地,吐出一口憋住十年的呼吸。
“节子、节子、节子。”
望江的脚踩在自行车的车蹬上,嘴里不停地念我的名字。
我从围栏缝隙露出脸,对他摆手说:“快走啊,我师傅要过来了。”
望江没动,依然喊我的名字。
我无奈地回念了一声。
“望江。”
望江笑着应了,然后骑上车子飞快得消失,离开前他说:“我去打工了,晚上来接你。”
我回到屋子翻出几年前的电话薄,最终拨打了一个号码,电话的嘟声响了许久,因为时间久远我不知道这个号码的主人是否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不过最终电话有人应答了。
“谁啊?”对方的话里透着不耐烦,但声音还是我熟悉的那个。
我压低了声音说:“是我。”
“节、节子哥。”
我轻轻地应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声音透出些小心翼翼,仿佛是在害怕我隔着电话线拿扳手敲他。
“望江,知道他的信吗?”
“他的事啊。”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说:“您也是知道的,我在那件事之后就进去了,这两年才出来,那哥们在我蹲号子时就失踪了。”
“而且据说啊…”
“据说什么?”他话语中的欲言又止令我愤怒起来。
“啊,就是那个。”对方战战兢兢地说:“只有您知道他最后的下落。”
我挂断了电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关于望江最后的记忆就是那个海滩,他说想念他就去那里看他,然后一切中断。
清晨,昨夜弥漫的大雾彻底消散,仿佛从未来过一般,连枝头的树叶都没留下它的踪迹。
我走到店门前,在上面挂了一张休假公告。
‘家有急事,店休一天。’
临走前我再次抬头看向店铺的名字,店的旁边有一棵老树,这次它被老树新生的枝叶茂密得遮住了。
我叹了口气,走出了胡同。
医生用笔点着病志本,她的动作间有些焦躁,突然她顿住动作说:“你想知道有没有加速回溯的药或者疗程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接着她说:“那是不可能的,抱歉。”
“不过为什么突然想加快回溯了呢?”她抿了抿唇说:“你之前对回溯的态度一直都很…无所谓。”
“我想要找一个人,有关他的线索在这里。”我点了点左侧太阳穴的位置:“但是因为回溯,我暂时得不到它。”
“我很急切。”我补充说。
医生姑娘有些好奇地问:“那个人是谁啊?”
“……”
沉默突然被塞进房间,我思考良久才磕巴着说:“他是…我的朋友。”
我犹豫的时间足够任何人对这个问题失去兴趣,医生的思绪早已逃亡到其他地方。
医生听了我的答案没什么反应,她敷衍地点头,转移话题说:“虽然没什么系统的方式,但临床反应如果多回忆过去的事,对回溯的速度有加快效果。”
我点头说:“我会尝试的。”
“还需要些安眠药吗?”医生好心提醒我。
“不用了,最近睡眠好像好了许多。”说完我对她展示了一个自认为灿烂的笑,转身离开诊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