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陈伯的店门前升起一股股热气,街对面的树冒了绿色的芽,蒸笼逸散的热度好似都在催促春天的脚步。
我挤在人群中对陈伯喊:“陈伯要笼香菇肉的,加一碗豆浆。”
“好咧,给你送个茶蛋啊,小淮。”
“不用不用。”我用手机扫了陈伯贴在桌子上的二维码问:“九块是吧?”
“对啊。”陈伯把袋子递给我说:“茶蛋搁在里头的小袋子里,你小子肯定给了我十一。”
说完一旁的扩音器就报出:“微信收款十一元。”
我接过袋子装傻说:“说不定是上一个顾客的。”
陈伯给了我个谁信谁傻子的眼神,转头又去忙活了。
我蹲在自己店门前吸豆浆,铁门咯拉咯拉的往上升,在升到半人高时,我弯腰拎着袋子钻入门里。
黑夜本在屋内生长,光亮从升起的缝隙间攀进室内,逼迫黑夜退到最深处的角落,成为一段可有可无的阴影。
我支开折叠椅,坐在阴影与阳光的交接线等着生意上门,可惜今日运气不佳,等了半日也无人上门。
“小淮你吃不吃馅饼啊?”
拿着纸袋子的陈伯居然是今天上门的第一人,我从折叠椅上起身说:“好啊,谢谢陈伯了。”
“今天生意不好吗?”
陈伯在四处望着,没有看见一种名叫顾客的人。
我咬着馅饼点头。
“唉,做生意总是这样,时好时不好。”
说着陈伯想拍我的肩,可手伸到一半他就放弃了,改为拍胳膊,末了他还轻捶了一下说:“长那么高做什么啊。”
“长得高讨女孩子喜欢,你可管不着。”
一个有些突兀的女声插了进来,陈伯在声音出现的那刻明显挺起了腰。
陈伯转过身说:“老婆,你来了啊。”
“怎么允许你来小淮这里清闲,就不允许我来了?”
“没有没有…”
我站在一旁看陈伯与许姨对话,外人看来陈伯过于惧内,两人的关系比起夫妻伴侣更像强势的上级与软弱的下级,但……
“小淮,我们走了。”
许姨与陈伯牵着手在店门前对我喊话,我朝他们挥了挥手。
但我却认为他们令大半世人望尘莫及。
下午两点,财神终是给我这小店一点机会,来了一对祖孙。
奶奶牵着孙女,漂亮的女孩怀里搂着一个黄色的毛绒兔子。
老人问我:“你这里能修玩具吗?”
我注视他们一会儿说:“得看是什么样的。”
女孩举起怀中的娃娃说:“罗罗生病了,不能说话了。”
“语音娃娃吗?”我走到女孩面前蹲下问:“我可以看看它吗?”
女孩有些无措,她看了看奶奶,而奶奶对她轻轻点头。
我拿过女孩的娃娃,看了看商标的厂家,大致知道了娃娃的型号。
我对女孩奶奶说:“这是娃娃里面的电机坏了,修理可能要…”
女孩在一旁非常认真地盯着看,我压低声音说:“拆开娃娃。”
女孩的奶奶说:“我会缝针,你拆吧。”
我对着女孩伸出小拇指:“我可以治好你的罗罗,但是需要一点时间,我们拉钩。”
女孩与我牵起小指,我们一齐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奶奶带着女孩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我问许姨借了柄线头剪,一点点拆开兔子黄色的外衣,棉花从兔子的背部开出来,就像兔子后背长了一朵白绒花。
我在棉花里翻出小小的语音电机,白色的塑料外壳上粘了一点灰色。我抹去灰尘,用螺丝刀拧开螺丝拆去电机的外壳。
里面的接线有些脱落,我接好电线装上电机外壳,用绝缘胶带在电机外缠了一圈。在把电机放回娃娃前,我突然想听听一只黄色的兔子会说什么话。
电机开关是按压式的,我轻轻用力,声音便从电机里传出。
“坏人来了,我们出动吧。”
“望江,这只兔子值得你从城南跑到城北吗?”
“你不懂。”
望江摆弄着一只兔子,黄绒绒的毛色好似路边的迎春花。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角色,语音还是很受欢迎的一句。”
“但它只能说这一句不是?你要想听我都可以说给你。”
“不要,声音不一样。”
防盗窗将阳光分割,但散落进来的光灿烂不改。
我拿走望江怀里的兔子,挡在面前压着声音说:
“坏人来了,我们出动吧。”
女孩拿着一串糖葫芦,牵着奶奶的手蹦跳着走进来。
我把娃娃递给老人说:“缝的可能不太好,但也比让她看见破掉的娃娃好。”
“谢谢。”
老人把娃娃递给女孩,女孩高兴的欢呼一声,紧紧抱住了它。
女孩的神情让我想起望江,最近他在脑海里出现的次数莫名增加了许多。
老人摸了摸女孩的头,然后看向我问:“多少钱啊。”
“五块吧。”
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五元递给我。我目送着她们离开,手中的五元被捏得皱起,不过总算不是毫无收获的一天。
关店时碰巧遇见了陈伯,他依然蹬着大二八,看见我停下车招呼了一声,我在一片野狗的叫声中勉强听到他的呼喊。
“陈伯,你怎么回来了?”
陈伯和许姨通常下午两三点就会收摊回家,而他们家则是在距离不远的一处筒子楼里。
“忘了拿东西。”陈伯叹了口气说:“你姨把我赶回来拿。”
“这样啊。”
铁门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溅起附近的沙土,它们从地面飞起又飘回地面。我锁好门站起身,拍打着裤腿上的灰尘,陈伯正巧也拿好东西出来了。
“小淮啊,你晚上有时间吗?”
我点头说:“有的。”
“要不要来陈伯家里?你姨一直想找你吃饭。”
我连忙摆手说:“这不合适,这不合适。”
“合适合适。”陈伯把自行车斜撑收起,“快上来,陈伯带你。”
陈伯好像真准备将我捎去他家,我急忙说:“今天太赶了,我突然去许姨也不好准备,要不改天吧。”
陈伯托着腮在自行车把上想了一会,然后猛地一拍手。
“这样吧,明后天我和你姨都有事,大后天你来呗。”
我点头应道:“行,我一定去。”
车停在路边,停车线被磨蹭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我看着油表即将告罄的红色。
那日发疯后,仅留下这见底的油箱和车子无形的损耗,望江总说我可怜,到头看连留下痕迹都如此稀少的他才是可怜。
小区的大门又坏了,物业在旁边贴了一张告示,大致意思是修理工的排班排到下个月,各位住户在此之前可以直接踹门。
我把门踢开,突然说:“他们总在这些可笑的地方负责,但投诉信永远只会被扔到厕所。”
后面的上班族听到我的话,他符合我说:“没错,上次我去投诉他们都把意见箱锁了。”
“这挺过分的。”
上班族还想说点什么,但我却匆忙离开了。
楼道里,我靠在锈迹和灰尘参半的扶手上发呆,二楼的感应灯接触不良,光暗在水泥地缓慢地滑行。
我不是那种喜欢抱怨的人,但是我与一个这样的人相处过。
我抚上额头喃喃说:“从这里离开啊,望江。”
“我不能再怀念你了。”
我缓缓地挪动脚步,最终爬上了我所住的楼层,这层楼的感应灯坏掉了。
满墙的牛奶、水管和**的广告也变得神秘,电话的数字更像在指引去往一个未知。
“顾淮青。”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我猛地回头并用手中的钥匙打向那个声音。
“谁?”我喊到。
“是我,是我,快住手。”
哨子小心地移开我的手,几秒钟前那把钥匙抵在他的动脉上。
“你怎么来了?”
哨子摸摸脖子,讪讪说:“来看看你。”
我用力地锤了一下墙,有些细碎的墙皮被震落到地面。
“被女朋友赶出来了,节子你收留我一晚吧。”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我叹了口气打开了房门。
“就一晚,明天给我滚。”
“谢谢哥,谢谢哥。”
哨子从门缝里挤进屋,熟门熟路地坐在沙发上。
“你也太过自在了吧。”我从卧室里翻出一条毯子扔给哨子说:“不许进里屋。”
“了解了解。”哨子顿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说:“哥,你这里有吃的吗?”
“多事、麻烦。”
我走进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一包红烧牛肉面。我把面扔给哨子说:“那里有水壶,面应该没过期。”
“谢了,哥。”
哨子抱着面跑到水壶处蹲着,等着水烧开。我又找出一个碗,用水冲了冲递给哨子。
哨子接过碗,眼睛盯着向上的蒸汽,蓦然说:“哥,你刚刚在楼道里,是不是…在说望江?”
我楞了一下,踹了他一脚问:“有烟吗?”
哨子从口袋里掏出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我拿了一根,烟上有股说不出的湿气。
烟含在嘴里,我含糊着说:“你是把烟掉水里了?还是你掉水里了?”
哨子笑了两声没有解释,接着给我递了一盒火柴。
我咬着滤嘴点了火,对着哨子的发顶吐了一个烟圈:“是啊,我刚刚在念叨他呢,祝他上厕所没纸、吃面没料包。”
“别再想那个叛徒了,哥。”
哨子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说:“都过去了。”
水壶嗡嗡的鸣叫,我又踹了哨子一下,转身往卧室走。
“水开了,我去睡了,记得刷碗。”
“好咧,哥。”
哨子的声音在身后响着,我关上了房门,隔绝他与那片逐渐吞噬楼宇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