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有一种极特殊的病,医学上称它为‘回溯症’。

简单来说,我不会对当下发生的事情产生情感,或者是只有非常轻微的感觉,就像静电一般。

同时它会对我的记忆造成一点影响,但经过一段时间后,情感会协同记忆猛烈地反扑。

据医生说回溯的情感会比产生之初强烈许多,具体程度要根据回溯的时间来定,间隔越长久,反扑越猛烈。

而我回溯的时间,是十年。

“During the whole of a dull,dark soundless day,in the autumn of that year.

When the clouds hung oppressively low in heaven.

I have benn passing alone on the horse's back.

Through the Singularly,dreary tract in the country…嘶嘶……嘶嘶…”

门口的马扎里窝着收音机,阅读的男声断断续续,中断的嘶鸣似利刃在刮生锈的铁板。

我把扳钳扔到工具箱里,走到门口检查这个老家伙,调试无果后我用力拍了一下它,想把它的破旧和损坏都拍打出来。

隔壁早餐摊的陈伯骑着他的大二八路过,见我在店门前便摇了摇车铃,几只野狗听到铃声跟着跑出来。

“去去去。”陈伯嘴里嘘着声赶狗,但最后还是散了一地的碎馒头才脱身。

“这些畜生越来越贪了。”

陈伯挠着头,头屑像是掺着烟灰的雪噗噗地往下落。

“这还不是自找的,你都快把它们领家里了。”

“我可不敢啊。”陈伯把车靠在一个墙角。

我又捶了两下收音机,但是嘶嘶声却变得更重。

陈伯蹲在我身边说:“哎,你别打它啊,没有东西是能打好的。”

“对它只能这样。”

这个收音机极为年久,嘶嘶声只是它表达年老的一种方式,就像老人家总会做些怪事吸引后代注意。

我用嵌在外墙的水龙头洗净了手上的机油,无奈地看收音机继续播嘶嘶声。

陈伯调弄了两下收音机上的电线,但也没有改变现状。

“你这用了多少年了,是不是该换个新的了?”

我摇摇头说:“应该还能用。”

但阅读的声音一点都没恢复,或许这个伴我十年的物件真的要退休了。

“老陈、陈世平!”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喊,陈伯急忙起身推着车子往外走,边走边说:“我老婆叫我了,先走了。”

“慢走…”

“嘶嘶…and at length found myself as the shades of the evening drew on.

Within the view of melancholy House of Usher.

I know not how it was.

But with the first glimpse of the building.

A sense of insufferable gloom pervaded my spirit.

I looked upon some blank scape for domain.

Upon the bleak walls,upon the white trunks of decayed trees.”

收音机再次工作起来,好像在证明它可以继续陪着我。

我轻轻抹去机体上的油灰,抓起扳钳继续干活。

六点钟了,楼上的住户准时开始争吵,几个烂番茄沿着窗边滚到水泥地上,腐掉的红躺在灰绿的苔藓里。

野狗冲着楼上吼叫,接着是骂声和几块石头落下,但狗依然在叫。

我扭动收音机的音量键,冷漠的男生逐渐盖过狗的吠声。

“With the utter depression souls.

There was an iceness.

A sinking…嘶…A sickening of the heart.”

我把水管扯到店门外,冲刷着苔藓上的烂番茄,红色的凝固物顺着水流淌进下水道。

我注视着胡同口下落的太阳,突然感到一阵悸动、一阵慌乱、一阵于荒野中奔袭后的解脱。

我拉着一个美丽的女性逃在破旧的小巷里,她跑动间扬起的黑发下晃着塑料的珍珠耳挂,红色裙角像一片云雾流动在阴暗潮湿的小路上。

我把她推进一个角落里,自己附上前去遮挡她,她身上有淡淡的劣质香水气,粗糙纱网磨蹭着皮肤。

等到外头的脚步渐远我才抬头看她,她穿着平底鞋也比我高些,我不能完全挡住她,好在那些人没进来仔细搜查。

她附到我耳边轻声说:“谢了。”

声音不同于外表,是个有些低的男声。

说完他没有离开,反而在我的肩膀上蹭着,柔软的头发摩挲着颈脖,有些痒。

水流依然在流淌,在脚底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我用手沾了些水搓脸,微凉的触感让人联想起初春的风。

原来已经回溯到那个时候了,当时的情绪竟是这样啊。

我记得我推开了他,让他早点滚回去洗澡,他身上的香水味难闻得像融化的劣质糖。

我拉下铁门帘,刷啦刷啦的振动声惊飞一只屋檐下的麻雀。生锈的黄铜锁扣进锁眼,我把钥匙收进口袋,然后发疯般跑到路边,跳上停放的汽车。

引擎轰鸣有些顿,但我知道它还能运行,我踩着油门冲出城市,车窗外的野草地逐渐吞噬钢铁的造物。

天幕逐渐暗下来,漆黑连了天,公路沿边亮起灯。从我居住的内陆城市要开六个小时才能见到海岸,算上中途休息,差不多要启明时分才能抵达海边。

我踩住刹车,车子靠在一片庄稼地旁,接着走下去一定赶不上明早的开店时间。

我听见在理智在诘问情感:“这是否值得?”

情感揍了理智一拳说:“在你问出这句话时,它就是值得的。”

发动机继续轰鸣,希望我能看见海上的第一片云。

靠近海岸,海雾渐起。

雾浓密地网住海岸,仅有少数的阳光透过海雾细细落了下来,可想要抚摸便会发现那不过触手可及的虚无。

我走到堤岸前端,到了极为接近时,才能看见堤岸上还散着几个钓鱼人。

潮湿的空气涌入口鼻,滑润得让人不适,仿佛连喉咙里都回荡着海声。

“好久不见。”

“我想起来那次逃跑时候的感情了,慌乱、急躁,或许还有点悸动。”

“你觉得这些代表什么?”

浪涛一声声附和着我,好似在代他回应。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海雾渐渐散去,阳光热烈至极地铺下,目之所及好似永远这般金黄生辉。

我踏上公路,几个钓鱼人也收起鱼竿,风将他们的话送到远方,我不小心站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

于是我便听闻他们聊今天的大雾、桶里的游鱼和缝隙中的琐事。我本有些百无聊赖,但回溯蓦然将我拉回十年前。

我虽赶他去洗澡,但我们并没有回家,因为那些人会在楼道口等着我们,可能后腰里还揣着一柄刀。

望江拆了一根手上的银链,我从废车场修好一个发动机,两个合一起卖混了两张大巴车票,从无江无海的城市一路到了海岸边。

望江蹲在沙滩与礁石的分界上,一边燃烟一边落烟灰,最后他脚底下生了一片银白色的沼。

我靠坐在围栏上,看他把那片银白和黄沙混在一起,做完后他攀上不远处的礁石,一步步走到最接近海的地方。

他说:

“我虽生在江边,可一辈子没行过江,没碰过水。”

“但现在我见了海边的云彩。”

过去的望江站在此刻的太阳前,他在朝我笑着。

赶回店里已是下午,一个老客户来找我却扑了空,好在他平日比较清闲,干脆在陈伯的店里喝豆浆等我。

老客户端着豆浆站在门前看我干活,他喝着剩下的豆浆问:“小淮,怎么一声不吭就跑那么远去了。”

陈伯比客户要多了解我一些,他看我在忙活便替我说:“小淮是去看朋友的,他有个顶好的朋友住在那边的海岸。”

我的名字是顾淮青,与我熟识的年长者都是小青小淮的叫,总是没个定数,好在这附近只有我一个淮青,所以也不会出现叫错人的情形。

客户对着陈伯问:“那朋友结婚没?小淮去的那个点人还睡觉呢。”

但更详细的事陈伯也不知道,他只能说:“不晓得。”

我给客户的自行车上好油,站起身说:“他没结婚,而且起得老早。我们之前住一起,他经常大早上闹我。”

“你们这么好,他怎么住海边去了?”

我叹了口气说:“一些不得不搬的理由吧,我也说不好。”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我只是沿着过去的记忆奔袭了一晚。

许是我的失落过于外露,陈伯和老客户各自给我一个了然的眼神,都默契的不再追问。

我转动了一下自行车后轮,链条牵动前轮滚动得很顺利,我把车推给客户:“修好了。”

客户试着蹬了蹬踏板,颇为满意地说:“还是小淮厉害,感觉我这车都快认这手艺了。”

我摆摆手,在他掏出钱夹准备付钱时拦住他。

“不用了不用了,老客户了,还让你等那么久,这次就免费了。”

客户笑了两声还是给我塞了钱。

“这实在啊,我认。”

客户推着车走远了,但好似还有一阵爽朗的笑回荡在巷子里。

我把客户给的几张纸币撂进玻璃罐里,这样的玻璃罐我攒了很多个。我喜欢按时数一数,记得上一次得出的罐子数是33个。

但我第一次拿到这种罐子时,情绪应当是负面的。

我通过了一关卡了许久的消消乐,我正想象着久违的轻松,但回溯突然来得汹涌。

它就像白羊群里披着黑羊皮的黑狼,吃掉了所有的羊,也吞噬掉我假想的情绪。

“你有理想吗?”

戴着假发网的青年举着一个空的玻璃罐,亮晶晶的指甲油和唇彩黏在罐子上,阳光在那片色彩下似是一丛飞蝶。

我顿住正在进行的动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望江。

“没完成的也好,几秒钟前出现的也好。”望江敲了玻璃瓶问:“你有吗?”

我笑了几声说:“没有。”

“那你现在有了。”

望江把玻璃罐重重放在桌上,力道大到我以为玻璃会裂开,他趴到罐子上说:“把这个填满吧。”

“填满什么?”

望江耸耸肩:“不知道,或许糖?或许口红?”

“那就填满钱吧。”

望江吐了吐舌头说:“好土。”

我没理他,罐子被推到我面前,

我把口袋里的几个一角的钢镚儿扔了进去,然后从望江桌上捞了块薄荷糖塞进嘴里,口腔里糖块和牙齿撞得咣当响。

我挑着眉看他,带些肆意地说:“我这是现实。”

“你这表情看上去可不现实。”

望江把罐子拉回自己那边,桌面散落的东西被他一股脑放进去,鸡零狗碎的物件接连落在罐底,叮叮咣咣得仿佛一首扰人的歌。

光明牌奶糖、上色简陋的挂件玩偶和亮片唇釉,它们同我的硬币卧在一起,玻璃罐从呆板的存钱罐变成了五彩斑斓的储物罐。

望江打开柜子想将玻璃罐放进去,但突然扑来的粉尘呛得他直咳嗽。

“或许我们该找一天打扫屋子。”

望江咳得仿佛气管里积满浓痰,但实际上只是一些灰尘偷袭了他。

“假如到时候你还愿意,我们就扫屋子。”

“肯定会的…”

我拨开摆在前面的罐子,就像少年的派在海岛上剥开莲花,花瓣里是人类的牙齿,柜子深处有蒙灰的玻璃罐。

此时我觉得我和派有些相通之处,我们都发现了某些事实,同时我们也都在欺骗一些东西。

我将玻璃罐从柜子最顶层搬下来,灰尘蹭在黑色的工装服上,就像是一片朦朦的雾。

手刚碰到桌角抹布,我想起这块布一直是用来擦饭桌,要是拿它碰望江的罐子,望江一定会生气。

我重新找了一块全新的布,在水龙头处沾了些水,细细地清理起来。

“抱歉啊,过去这么久了…”

我对着半室漂浮的尘埃喃喃自语,许久许久之后,灰尘好似在碰撞间给了我回答。

“没关系。”

“医生,我是要去世了吗?”我笑着对医生讯问。

“不不不。”医生紧张地推了一下眼镜,她试着对我微笑,但没能成功。

“你没事,真的。”

“或许有点糟糕,但是只有一点。”

我看着眼前的医生,一个优点是年轻,但缺点也是年轻的女孩,不过就相处而言她是个不错的人。

几分钟前,医生用凝重的神情问我:“持续的失眠没有改变,对吗?”

“我想是的。”

我不是什么消极的人,失眠对我来说更像一种糟糕习惯。

望江还在时,我们常常胡混到天明,后来他走了,我的习惯却没有改掉,就像在烈日下曝晒后逃入阴凉,但身上依然会留下太阳的温度。

“你有什么办法吗?医生。”

医生看上去有些踌躇,好像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后面的话。

“关于你的失眠,我有两个方法。”医生又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射着光,“我可以像之前一样给你开助眠药,或者我给你一些处方药。”

“处方药?”

“治疗回溯的,患有回溯症的病人基本伴随着失眠,也许这也是你失眠的原因。”

医生好像还在说话,关于副作用之类的,但我已听不进去了。

我打断她的话说:“像往常一样就行。”

“可是…”

“医生,拜托了。”

我对她眯了一下眼睛,抗拒和恳求塞在短短几个音节里。

我在医院的厕所点燃了一只烟,尿渍贴在对面的墙上,窗外吹进的风粘腻不适。

我背过身去看外面的光景,医生的建议原本该令我气恼,但此刻我却回溯到十年前,我和望江一同去看桃花,花瓣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满是春天的烂漫。

这让我连牵动嘴角都做不好,只有无尽的笑意从飘满桃花的过去奔来,猛地袭向现在的我。

我无力抵抗也无力挣扎,只能躺倒任由十年前的桃花淹没我,最终等到花海退潮,我才拎着药袋离开医院。

我投出几枚药片数了数,医嘱上说我只需要睡前服用一片,但三年前这个剂量就不再管用,上次我足足吃下了半盒药片才得了一个浅眠。

我把药片塞进嘴里,像含薄荷糖般让它们在口腔里晃动。

吃下药的几分钟后我先会浑沌,稍后会像古老的井水般平静,再然后就是躺下闭眼,等待第二日源于剧烈头疼的苏醒。

“顾淮青。”

“节子、淮哥。”

“你还记得吗?”

“我还存在吗?”

“我…不想消失啊。”

我敲着脑袋起身,我梦到了一些凌乱碎片,可是却什么也没记住。

我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长着一张与我相同的脸,但他有一双哭红的眼睛,还有水滴自眼尾落下。

我以为那是普通的水流,低头才发现水龙头并没有被打开。我胡乱擦着眼,有水滴落到唇边。

我好像哭了。

如此的酸涩,如此的…无法理解。

英文选自爱伦坡小说《厄舍府的崩溃》

译文及英文如下:

During the whole of a dull,dark soundless day,in the autumn of that year

在那年秋季枯燥,灰暗而暝寂的某个长日里

When the clouds hung oppressively low in heaven

沉重的云层低悬于天穹之上

I have benn passing alone on the horse's back

我独自一人策马前行

Through the Singularly,dreary tract in the country

穿过这片阴沉地,异域般的乡间土地

And at length found myself as the shades of the evening drew on

最终当夜幕缓缓降临的时候

Within the view of melanchol y House of Usher

厄舍府清冷的景色展现在我眼前

I know not how it was

我未曾目睹它过往的模样

But with the first glimpse of the building

但仅凭方才的一瞥

A sense of insufferable gloom pervaded my spirit

某种难以忍受的阴郁便浸透了我的内心

I looked upon some blank scape for domain

我望着宅邸周围稀疏的景物

Upon the bleak walls,upon the white trunks of decayed trees

围墙荒芜,衰败的树木遍体惨白

With the utter depression souls

我的灵魂失语了

There was an iceness

我的心在冷却

A sinking

下沉

A sickening of the heart

显现出疲软的病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凌汛
连载中划水毒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