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老门房提着灯笼,穿过荒芜的庭院,脚步匆匆往内院去。
管家正从书房方向过来,见老门房神色有异,皱眉道:“不是说了,这两日不再见客?”
“这回这个……有些不同。”老门房压低声音,把方才门外的事说了,“他一眼就看出我夜里睡不安稳,连床底下有动静都晓得……老爷这几日正为这事烦心,我想着,万一……”
管家沉默片刻,摆摆手:“我去问问,你先守着。”
他转身往书房去,脚步迈得慢,像是在掂量什么。
推开书房门时,王老爷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本账册,目光却飘飘忽忽的,纸页半天没翻动一张,魂儿不知游到哪儿去了。
管家轻声道:“老爷,外头又来了位道长。”
王老爷像是没听着,依旧盯着前头,眼珠子半晌才转一下。他原本富态的脸,这一个月眼见着瘦了下去,两颊凹进去,眼窝深下去,眼底两团青影浓得化不开。身上那件宝蓝色锦缎袍子是开春新裁的,那时穿着刚好合身,如今却松松垮垮地挂着,腰身处空出一截,系带勒紧了还显得晃荡。
管家瞧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一个月来,王家上下没几个人能睡个安稳觉。
他还记得那是上月初九,厨房管事头一回来说,库房里的米面少了些。那时王老爷正喝着新到的雨前茶,听完摆摆手:“许是哪个手脚不勤快的贪了小便宜,你看着处置便是。”
谁都没当回事。
可后来事情渐渐不对劲了。米粮越丢越多,一夜能少半缸。王老爷这才上了心,让管家带着几个胆子壮的家丁夜里去库房守着,非把那贼揪出来家法处置不可。
那天晚上,管家带着几个家丁藏在库房外头的柴垛后边,从戌时等到子时,连个影儿都没瞧见。正纳闷时,库房里却忽然飘出女子的哭声——细细幽幽的,像从井底钻上来,在静悄悄的夜里听着,叫人头皮发麻。
几个家丁当场腿就软了。
管家壮着胆子推开库房门,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几袋米堆在角落,地上洒着些白米。可那哭声还在,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忽左忽右,摸不着源头。
自那夜起,王家就没再消停过。
起先只是哭声,后来开始有影子——惨白惨白的、朦朦胧胧的人形影子,有时在廊下飘过去,有时在井边站着,有时甚至出现在卧房窗外,隔着窗纸映出个模糊的轮廓。下人们吓得病的病、走的走,几个胆小的丫鬟连夜收拾包袱回了乡下,连工钱都不要了。
王老爷请了和尚,和尚做了三天法事,摇着头说怨气太重,渡不了。
又请了道士,道士舞了半宿剑,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没了影,连吃饭的家伙都落在井边上。
银子像泼水似的花出去,可那影子夜夜都来。王老爷开始整宿整宿合不上眼,一闭眼就听见哭声,一睁眼又仿佛瞧见窗外有白影飘过。他让人在屋里多点了几盏灯,可灯火通明也驱不散那股子阴寒气。
不过一个月,那个红光满面的王老爷,就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老爷?”管家又唤了一声。
王老爷这才缓缓转过头,眼神空茫茫地看着他,半晌,声音轻飘飘的:“……又有人来了?”
“是,这回是个年轻道长,说……”
“罢了。”王老爷闭了闭眼,声音淡得像烟,“让他进来吧……横竖,也不差这一个了。”
管家应声退下,老爷说得对,如今这种情况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再次打开。
这回是个穿靛蓝绸衫、面色疲惫的中年管家,打量云染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疑虑。
“道长请进。”他侧身让路,语气客气却疏离,“老爷在花厅等候。”
云染抬步,一只脚刚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便顿住了。
一股阴湿气扑面而来,不像寻常宅院久无人住的霉腐味,倒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沤烂了、浸透了地砖墙缝,丝丝缕缕渗出来的凉意。这凉意不单是温度上的冷,更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带着某种沉滞重量的东西。
他微微眯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庭院。
前院本该是宅子气息最通畅的地方,可眼下这院里,几株老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叶,地上青石板缝里的枯草都朝着一个方向倒伏——西南方。更古怪的是那股气息流动的滞涩感,仿佛整座宅子的“气”走到这里,被什么东西生生截住、淤塞住了,只得在原地打转,越转越沉,越沉越浊。
云染面上不显,心里却已有了几分掂量。他跟着管家穿过回廊,脚下青石板铺得平整,可每走几步,就能感到一股极细微的、仿佛踏在软泥上的陷落感——不是地砖松动,是地气被什么东西压得沉滞了。
这宅子,有点意思。云染想。
花厅里点了四盏油灯,却仍显得昏暗。
王老爷坐在太师椅里,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他手里捧着个暖炉,手指却仍在微微颤抖。
见云染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浑浊,带着深深的疲惫。
“又是一位道长。”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坐吧。”
云染施礼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厅——多宝阁上的玉器蒙了灰,墙角蛛网结了老长,桌上那盆名贵的十八学士兰花,叶片焦黄卷曲,已近枯死。
阴气侵染至此,连活物都难养了。
“道长如何称呼?”王老爷问。
“贫道云染,云彩的云,染坊的染。”云染笑了笑,“师父说我命里缺木,取个带水的名字压一压。结果压过头了,现在一见水就犯晕,过河都得闭着眼。”
王老爷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道长倒是风趣……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这些日子,和尚、道士、神婆……我见了不下十位。银子花了数百两,可那东西……依旧在。”
他的声音里尽是无奈与妥协,像是已经认命了般。
云染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贫道方才在门外,见贵宅上空阴云盘踞,怨气凝而不散。老爷府上近日,可是夜夜不得安宁?子时前后,必有异响?”
“确实是这样,”王老爷点头承认,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这些东西前几位道长也一早是就推断了出来,可最终都不了了之了,除此之外,云道长可还能看出些别的东西?”
云染依旧笑着,从袖中摸出那三枚铜钱,放在桌上,“不瞒老爷,贫道这手铜钱卦,可是得了我师父的真传,叩天问地,百试百灵。方才在门外,贫道随手一抛——您瞧。”
他将三枚铜钱一字排开:“两反一正,坎位显凶。坎为水,水主阴,井属阴地,外界也都传闻您家里那不干净的东西是从水井里出来的,但,”云染收起铜钱,喝了口茶,“贫道有不同的看法。”
王老爷盯着云染,默然片刻坐直了身子问道:“哦?不知道长有何看法?”
王老爷话音落下后,云染并没有立即回话,厅内陷入一阵沉默。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跃动,将人影拉长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云染慢悠悠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茶水已凉,入口苦涩,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毕竟比这难喝得多的东西他都喝过。
“道长?”王老爷见他神色平静,反倒有些忐忑。
云染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神情,开口却换了个话头:“王老爷,您这宅子修得是真讲究,我这一路从大门走进来,可是开了眼了。”
王老爷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只得顺着话道:“道长过奖,不过是祖上传下的老宅,勉强还算规整。”
“规整?何止是规整。”云染笑了,手指随意地比划着,“您瞧,从气派的大门进来,先是一道影壁挡煞,转过来就是宽敞的前院,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往前是垂花门,过了门是中庭,东西两边抄手游廊连通着,再往里走,才是咱们现在坐着的这间花厅。”
他说得慢,像是闲聊,王老爷听着不由点了点头,但却越听越疑惑,不是在说闹鬼的事吗,怎么又说起了自己这宅子的布局了。
云染继续道:“这格局是好格局,前院聚气,中庭疏朗,后院藏风。尤其是您这花厅的位置,坐北朝南,光线通透,本该是整个宅子最敞亮舒坦的地方。”
他话锋却忽然一转:“可怪就怪在——我这一路走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前院明明宽敞,过了垂花门,路怎么就窄了一截?中庭那几棵树,长势也奇怪,枝叶都往西南边歪。到了这花厅,明明门窗敞亮,却总觉得有股子阴气绕着脚脖子转。”
云染说的邪乎,王老爷的脸色却逐渐古怪。
得,这又是一个故弄玄虚来要钱的道士,王老爷在心中将云染与之前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归为一伙,正想给管家使眼色让他把人赶走。
却听云染话锋一转,“王老爷,您家后院的西南角,是不是挖过池塘?而且……后来又给填上了?”
正要给管家使眼色的王老爷眼角一抽,他捂着自己的眼角,“嘶”了一声,有些惊讶地看着云染。
一旁静默的管家也抬起了头,这位云道长怎么知道池塘的事的?莫不真是算出来的?前面几位道士啊和尚啊可是提都没提过那池塘,就连他和老爷都是最近几日才将池塘和闹鬼的事联系起来,这位云道长难道真有捉鬼的本事?
“道长是从何处知晓池塘的事的?”王老爷揉了揉眼角,看着云染说到。
云染又露出他那招牌性的微笑,“诶,我不是说了嘛,我算出来的。”说着又将那三枚钱币向上抛了抛。
王老爷看着云染的样子,也不知信了没有,半晌才说到:“那池塘……是有过。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早就填平了,上头铺了石板,种了花草,如今连痕迹都快没了,那鬼真与那池塘有关?”
云染并未答话,只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怪不得。”
他重新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沿,缓声道:“前院纳气,如人张口呼吸;中庭疏朗,是让这口气能在胸腹间流转;而后院藏风聚气,便是将这份生机稳稳收住,滋养全宅。您后院西南角那池塘,本是聚气纳财的宝地,若一直是活水流动,与全宅风水周转不息,便是大吉之相。”
他抬眼,目光清亮看向王老爷:“可您把它填了——这就好比将一块完整的美玉打碎了,再也无法修复,而那些掉落在外的碎玉还引来了外边的强盗,翻墙盗宝。时间一长,周围的强盗都知道您家有好东西,这不纷纷上门拜访来了吗。”
王老爷听出了云染的言下之意,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三分:“那道长……依您看,这……这该如何是好?”
云染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却未起身,反而往椅背上轻轻一靠,目光落在王老爷脸上,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探究。
“法子倒是不难想。”他语气依旧闲散,“只是有件事,贫道得先问个明白。”
王老爷忙道:“道长请讲!”
“那池塘,”云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为什么会被填平?”
这话问得寻常,王老爷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飘向一旁侍立的管家,最后又落回云染身上。
花厅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暗了几分,暮色从檐角漫进来,混着厅内昏黄的灯火,将王老爷那张瘦削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嘴唇动了又动,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却始终没吐出一个字。
烛火“啪”地轻轻爆了一记。
云染也不催促,只将那三枚铜钱重新摸了出来,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铜钱相碰,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在这片寂静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