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时节,暖阳铺洒大地,光线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驱散了些许初春的寒意。
七里镇出城向西三里的官道旁,支着个简陋的茶摊,茶客三三两两在此歇脚。
茶摊由几根毛竹撑起,一张棚布下摆着三四张掉漆的方桌,桌旁的长凳被往来客商磨得油亮。那炉灶上的大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汤虽是廉价的粗叶沫子,味道苦涩,却因着老板娘舍得放一把老姜,格外暖身暖心。在这春寒料峭的时节,让往来的行人都愿意为之停留。
一个道士打扮的青年坐在最靠外那张桌上,他面前摆着只空陶碗,碗底还剩些褐色的茶渣。
此时那道士手里正捏着个瘪瘪的灰布荷包,拎着袋口往下倒——叮当两声,滚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这几枚铜钱在木桌面上转了几圈,最终颤巍巍停下。
云染看着那三枚铜钱,撇了撇嘴,这几枚铜钱连付茶钱都够呛,更别提灌满他的酒葫芦了。
这时老板娘提着大壶过来续水,瞧见他这模样,没急着走,反倒在他桌边停了停。
老板娘约莫四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头发梳得齐整,眼角虽有细纹,眉眼间却还留着年轻时的秀气。她目光落在云染脸上时,顿了顿——这小道士虽穿着半旧的道袍,木簪绾发绾得松垮,鬓边还垂着几缕碎发,可那张脸生得实在扎眼,眉眼清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偏生眼尾缀着颗浅红色泪痣,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相。
到是一副好相貌,老板娘想。
“小道长这是要往镇上去?”老板娘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顺手给小道士添满了茶碗,“今儿个上元节,镇上正热闹着呢,晚上还有灯会。”
云染抬头,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是啊,想去讨杯酒喝。唉,可惜……”他摇了摇头,晃了晃手中的荷包,是半分铜钱也无,“师父昨晚托梦说我今儿破财,果然灵验,就剩这三枚买路钱了。”说着指了指桌上的三枚铜钱,一脸无奈。
老板娘被他逗笑了:“你这小道士,说话没个正经,说不准是你学艺不精,连过路钱都没攒到?”
“诶,怎么会呢,”云染一本正经,“我可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他老人家可疼我了,那些压箱底的术法都交给我了,”说着他朝老板娘眨眨眼,“我可是很厉害的。”
老板娘被他的样子逗得“噗嗤”笑出声来,拿壶虚点了点他:“油嘴滑舌!我看你是想喝酒想疯了。不过你若是真的缺钱,我倒是知道一个赚钱的消息,”说着她看了看四周,然后靠近小道士压低声音说,“喏,镇上的王大户家听说最近家里不安宁,正贴告示寻高人驱邪呢,赏钱这个数。”她比了个“五”的手势,她再次压低声音,“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前后去了好几拨和尚道士,都没什么效果。你若真缺钱,倒是可以……”老板娘上下打量着他。
话没说完,邻桌传来一阵喧哗。
那桌坐着三四个贩夫模样的汉子,正说得唾沫横飞。
其中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拍着桌子:“……千真万确!我家婆娘她表姨就在王家帮厨,说这些天那王宅里,半夜总能听见女人哭,幽幽的,顺着井口往上飘!吓人得很!”
“哦?那这莫不是真闹鬼了?还是个女鬼?”对面瘦子追问。
“我觉得是!你们想,”黑脸膛灌了口茶,“那些大户人家哪家没些腌臜事,说不定是那井里早年淹死过丫鬟,主家又不管,因此怨气不散,慢慢的就成了气候!”
说着,那黑脸膛又灌了一口茶,然后压低了声音,“我听王老爷请的和尚说了,是厉鬼索命,要拿活人填井才能平息!”
“真的假的?”旁边一个白胡子的老丈狐疑地看了黑脸大汉一眼,“可我怎么听说那鬼还会偷东西?据说那库房的米粮,一夜能少半缸!这女鬼要米做什么?莫不是个饿死鬼投胎?”
“老丈这话在理!”一旁的瘦子一拍大腿,“我听镇西的张半仙说了,那宅子阴气太重,招了‘五鬼运财’!只不过这鬼运的不是财,是米!”
“瞎扯!”黑脸膛啐道,“五鬼运财那是招财的!哪有运米的?”
几人争论不休,声音越来越高。
云染在手中把玩着那三枚铜钱,他侧耳听着,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没变,只眼珠子微微转了转,像是在琢磨什么。
老板娘见他听得入神,叹道:“听听就得了,莫当真。这些日子传得邪乎,真真假假,谁说得清?那王家……”
“老板娘,”云染忽然转过脸拎起那只空荷包,对着老板娘粲然一笑,“这茶钱能不能先赊着,回头十倍奉还。”
老板娘看着这个笑容,只觉自己沉寂了多年的心又开始砰砰直跳,脸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那,就当请小道长喝茶了。”
云染得到老板娘答复,点头致谢,然后慢悠悠踱到邻桌旁。
几个汉子见他过来,停了话头,打量他,见他年轻,道袍又陈旧,以为是个不受待见的道士,面上便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黑脸膛哼道:“小道士,你也想掺和王家的事?不是俺们瞧不起你,王家那摊子事邪门得很,前头几个和尚道士都栽了,你还是……”
“贫道就是路过,听个新鲜。”云染没理会那黑脸汉的嘲讽,自顾自在一旁空凳上坐下,笑得和气,“方才听几位大哥说得热闹,说什么五鬼运财、饿死鬼投胎的……贫道走南闯北,抓过的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没见过专偷米的鬼呢。”
花白胡子老丈捋了捋胡须:“小道士你抓过鬼?”
“抓过啊!”云染一拍胸脯,“上个月在李家村,有个吊死鬼天天在村口槐树上荡秋千,吓得村民不敢出门。贫道去了,一张符贴过去,您猜怎么着?”
几人竖起了耳朵。
“那鬼‘嗷’一嗓子,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个屁股墩儿!”云染绘声绘色,“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喊‘道长饶命’,现在估计已经投胎去了。”
瘦子噗嗤笑了:“胡扯呢吧,说得跟真的似的。”
“哎,真事儿!”云染从怀中摸出那三枚铜钱,在桌上叮叮当当摆开,“不信?贫道给你们露一手。”
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指尖点着铜钱:“这第一枚,扔出去若是正面,说明那宅子里的东西是个女鬼;若是反面,就是个男鬼。”
说着,他捏起一枚铜钱,往上一抛。
铜钱在空中转了几圈,“啪”落在桌上——反面。
“哟,男鬼。”云染挑眉。
顿时那几个汉子就露出不屑的神情,明明大家都说是女鬼,这小道士却算出是男鬼,果然是学艺不精。
但云染却动作不停,又捏起第二枚:“这第二枚,若是正面,说明那鬼是淹死的;若是反面,就是吊死的、病死的、饿死的……反正不是淹死的。”
铜钱再抛——反面。
“不是淹死的。”云染点点头,捏起第三枚,“这最后一枚嘛……若是正面,说明那鬼今晚还会出来闹;若是反面……”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几个汉子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道士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铜钱抛起,落下——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最后……侧着卡在了桌缝里。
“这……”黑脸膛傻眼了。
云染盯着那枚卡着的铜钱看了两秒,忽然一拍大腿:“哎哟!这是天机不可泄露啊!贫道不能再说了,再说要折寿了!”
他麻利地收起三枚铜钱,站起身,朝几人拱拱手:“告辞告辞,贫道还得去挣酒钱呢。”
说罢,转身就朝城里走去,道袍下摆甩得潇洒。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这小道士……”瘦子挠头,“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胡扯呢?”
花白胡子老丈望着云染远去的背影,半晌,摇头叹道:“甭管真假,胆子倒是挺大。”
从镇外到王宅,不过几里路。
只是越往王宅方向走,上元节庆的热闹气氛便越淡,寻常人家门口早已挂起彩灯、贴上桃符,孩童穿着新袄在巷子里追逐笑闹,空气里飘着蒸糕和腊肉的香气,可一转入东街,那股鲜活气便陡然断了。
王宅所在的巷子,安静得诡异。
两旁宅院都大门紧闭,连个探头张望的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旋,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宅就在巷子尽头,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黯哑无光,门楣贴满了黄符,新旧叠压,有些已被雨水泡烂,纸边蜷曲着,像垂死的蝶。檐角挂的铜铃在风里轻晃,却发不出声音——铃舌不知被谁用红绳绑死了。
云染在门前站定,仰头看了看,宅子上空的天色,似乎比别处更灰沉些。明明才是午后,却已有暮色将至的萧索。
他抬手叩门,铜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寂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半张枯瘦的脸探出来,眼窝深陷,眼球浑浊——是个老门房。
“找谁?”门房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云染拱手,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笑:“贫道云游至此,听闻贵宅……”
“走走走!”门房不等云染说完就不耐烦地挥手,“这几日来的和尚道士够多了,没用!老爷说了,再来招摇撞骗的,直接报官!”说罢门房就要关门。
云染却伸手,抵住了门板,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没用什么力气,可那两扇厚重的朱漆门,却像被钉死般,再也合不拢半分。
老门房一愣,用力再推,门却纹丝不动。
“老人家,”云染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您这几日是不是总觉着背后发凉,脖子后头有冷风吹?晚上睡觉的时候,是不是老觉得床底下有动静?”
老门房的手颤了颤,浑浊的眼珠盯着云染看了半晌,“前几个道士也是这样唬人的”。
“嗐,我和他们可不一样,”云染松开手,门板自然弹开些许。他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松,“我给您看看哈,您这面相,印堂发黑,眼底泛青,典型的阴气侵体。再这么下去,不出三日,您怕是得躺床上起不来了。”
老门房沉默了,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真的信了云染的话,许久,他哑声道:“……等着。”
门又关上了。
云染收回手,负在身后,静静等着,他从怀中摸出那三枚铜钱,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把玩,铜钱相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