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池中旧事

烛火“啪”地轻轻爆了一记,火光摇曳,在王老爷骤然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王老爷的目光死死胶着在那转动的铜钱上,仿佛那是什么摄魂的法器。良久,他像是终于妥协了,闭了闭眼,一声长叹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哎……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王老爷的声音很轻,眼神看着某处,像是在回忆,“那时家父尚在,这宅子……这宅子还不是如今这般光景。”

云染指尖的铜钱停了,静静躺在他掌心,等待着一个早已沉入淤泥的故事。

王老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间,瞥见当年的影。

“那一日,家父的马车从城外归来,行至长街转角,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乞儿,直挺挺倒在了车前。”他喉结滚动,“家父素来心软,便命人将孩子抱上车,带回了府里,命人医治。那小乞儿也是福大命大遇到了家父,医师说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济于事。”

他的声音里掺入一丝遥远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像是想起了某种易碎的美好。

“那乞儿约莫六七岁年纪,浑身脏污,唯独一张小脸擦净后,竟……竟玉雪可爱得惊人,家母一见便喜欢得不行,那孩子乖巧,又生得一副观音座下玉女般的模样,家母便央求家父,将那孩子养在身边,取名轻衣。”

“轻衣?”云染轻声重复。

“是。家母说,希望那孩子此生轻盈无忧,不着尘俗重负。”王老爷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就这样,那孩子便在王家锦衣玉食地长大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请来老师专门教导……”

讲到这里,王老爷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可谁曾想……谁曾想轻衣竟自甘下贱,与府中一名姓韩的侍卫有了私情!还被家母亲眼撞破在后园假山之后!”王老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家母何等震怒!她倾注心血,视若珍宝养大的孩子,竟做出此等辱没门楣之事!当即下令,要将那韩姓侍卫乱棍打死,将轻衣捆了,第二日便送去城外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花厅里死寂一片,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王老爷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那夜……下着很大的雨。”他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雨夜的湿冷,“轻衣被关在西厢后院的小屋里,不知如何挣脱了绳索,趁着守夜的人打盹,竟……竟一路奔到了后院的莲花池边。”

云染抬起眼,目光落在王老爷脸上。

“等惊动了人,提着灯笼赶去时,只看见池边石阶上散落的一只鞋,除了池水晃动,哪里还有人影?”王老爷闭上眼,仿佛那夜的凄风苦雨又一次打在他脸上,“家父命人冒着雨打捞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时分,才……才将人捞上来。一身素衣早已湿透,贴在身上,长长的黑发像水草一样缠着苍白的脸……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侍卫平日里佩的一枚旧铜符。”

他猛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瞪着前方:“家父又惊又怒,立刻派人去拿那韩姓侍卫,却发现他当夜便失踪了,行李细软一概未动,人却像凭空蒸发了一般。王家的脸面与前途绝不能毁于此!”

王老爷胸口剧烈起伏:“家父当机立断,只说轻衣病亡,匆匆发丧。又恐那池子不洁,惹来闲话或……或别的什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三日后便命人抽干了池水,填上三尺厚的生石灰与夯土,后又铺了青石板,压上假山石。那莲花池,便从此在王家宅院里抹去了痕迹。”

“那名失踪的侍卫,便再无人追究?”云染的声音平静无波。

“追究?如何追究?”王老爷说,“官府只当是仆役私逃,备案了事。家父私下也曾疑惑,一个大活人怎能说没就没?但也只疑心是那韩侍卫胆小畏罪,自己跑了,或许……或许早已死在哪个荒郊野岭。此事,从此成了王家一桩不可说的旧案,连同那池子一起,被死死压在了石板之下。”

云染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极轻地“哦”了一声,指尖那枚一直未动的铜钱,“叮”一声脆响,落在光润的紫檀木桌面上。

反面朝上,幽光暗敛。

“生石灰填池,青石板镇土。”云染依旧笑着,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令尊处置得,倒也干脆利落。”

王老爷被那目光刺得一颤,慌忙避开,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良久,王老爷才平复好心情,想着王家的秘闻已经告知云染,只能期盼着云染能降服那恶鬼,于是试探着开口,“那道长您看,如今宅中这些怪事,可是与轻衣……”

“有没有关系,得看过才知道。”云染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下摆,“鬼有鬼路,妖有妖途。是含冤不散,还是借地修行,或是别的什么……总得亲眼会会,才能断定。”

王老爷连忙跟着起身:“那今夜……”

“今夜子时,贫道自会查看。”云染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不过在此之前,得麻烦老爷一件事。”

“道长请说!”

“给贫道安排间厢房,要清静些的。”云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备壶酒——要好酒,夜里天凉,喝点暖暖身子。”

王老爷连声应下,忙吩咐管家:“快,带道长去东厢房!酒要最好的!”

下人躬身领命,引着云染出了花厅。

廊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出一段距离,管家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老爷,您觉得这位云道长……真能成吗?”

王老爷望着云染渐远的背影,半晌才道:“至少他看出了池塘的事……比前头那些强。”

管家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可那池塘里淹死的……”

“住口!”王老爷猛地转头,眼神凌厉,“陈年旧事,提它作甚!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出去!”

管家吓了一跳,连忙低头:“是、是……”

王老爷深吸一口气,望向云染消失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东厢房倒是收拾得干净,只是久无人住,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云染刚在桌边坐下,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两名丫鬟端着漆盘走了进来,一个捧着酒壶,一个提着食盒。

“道长,老爷吩咐不能怠慢了贵客。”捧酒壶的丫鬟年纪稍长,笑容温婉,“这壶竹叶青是窖藏了十五年的,还有几样小菜,您夜里若饿了,好歹垫垫。”

食盒揭开,里头是四样精致小点:桂花糕、杏仁酥、腌渍梅子,还有一碟切得极薄的酱牛肉。酒壶的泥封已开,清冽香气漫出来,驱散了厢房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霉味。

云染道了谢,待丫鬟布好菜,却并不动筷,只将酒杯举到鼻尖轻轻一嗅,笑道:“酒是好酒,王老爷这么慷慨,待下人想必也是极好的?”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不知云染是何意,年长那个斟酌答道:“回道长的话,老爷夫人仁厚,月钱从不克扣,逢年过节还有赏赐,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很是感激。”

“那倒是难得。”云染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笑眯眯地问道,“我看两位姑娘都如同那天上的仙子般,想必年龄也不大,不知入府多久了?”

年轻些的丫鬟被夸的脸红,小声说道,“奴婢来了五年了”

“奴婢七年。”年长那个也笑了笑接道,“府里许多仆役都是家生子,外头进来的很少。”

云染抿了口酒,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暖意。他抬眼,烛光在眸中跳跃:“都是家生子?那这宅子里的人,岂不是几十年来都没怎么换过?”

“倒也不是。”年长丫鬟想了想,“听我娘说,三十年前府里曾发卖过一批仆人,后来又新买了不少进来。我娘就是那时进府帮工的,如今年纪大了做不动了,才让我顶了她的缺。”

云染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三十年前……那可真是巧了。”

丫鬟不明所以,只当道长随口闲聊,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躬身退下了。

房门合拢,厢房里重归寂静。

云染却不急着喝,只将酒杯搁在桌上,摸出那三枚铜钱,在烛光下细细端详,白日茶摊上那一卦,三枚铜钱,两反一正。

坎位显凶,巽风潜行,艮土藏祟——卦象分明指向“土中埋骨,双魂同穴”。可王老爷口中,却只有一具尸体和一个逃走的侍卫。

数目对不上,而且……

三十年前发卖旧仆,另换新人——这般大动干戈,倒像是要抹去什么痕迹。

云染将铜钱收回袖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底那点凉,这宅子里的阴气沉浊得过分,光靠一个冤魂是聚不起来的。

他将空酒杯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已深,庭院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那口古井的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隐约可见。更远处,西南方向——填平的池塘所在,更是黑黢黢一团,什么都瞧不清。

可云染能感觉到,那股沉滞的、阴湿的、仿佛淤泥底下翻出来的腐朽气息,正从那个方向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在夜风里,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座宅子。

子时将至。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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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墟
连载中元小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