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买花籽的速度比想象中快,祢春瞧着应该是还没回神,霍邈和幽幽去哪她跟哪,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累了就蹲下来歇会儿,扭头没看见人就是不知道跑哪溜达去了,全然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幽幽满面忧愁地望着祢春逗弄宠物的身影,藏在红墙后歪扭的身子即将变成蜈蚣,它反复歪头好几次,晃来晃去最后被一只手死死按住,因为大脑处于放空状态,短时间内变傻仿若变成傻子,于是只会仰着脖子抬头去看是谁。
霍邈额头两边汗珠晶莹,这一趟出来忙活一看就是只她出力了。
幽幽问:“霍邈。”
“嗯?”霍邈随手摸了一把脸,就着幽幽的衣服擦了擦,前去找祢春。
“你说刚才那事不会把祢春给刺激傻了吧。”幽幽把霍邈碰过自己衣物的地方趁着她不注意偷偷裁了:“我是认真的,没跟你闹着玩,我对祢春的关心可不比你少。”
霍邈突然转过身,幽幽察觉到这动静,咽了口唾沫,缓缓撩起眼皮,果不其然见到了霍家主阴森嘲讽的脸色……两相对峙,霍家主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放在仙门百家面前都挑不出来一点错,愣是给幽幽看的汗如雨下。
它“嘿嘿”傻笑一声,意思是你别跟傻子计较。
霍邈不再吓它,扭头注视祢春手肘靠着柳树的背影,无意识捏了一下眉心,然后打圈按摩眼周,让冷白的肤色看起来红润一点,才过去了。
沿路返回时,霍邈落在最后方,让祢春决定去哪,看两边逐渐换上熟悉的景致,就知道祢春下意识朝着竹屋的方向去了。
幽幽悄摸看了一眼霍邈,轻轻戳了一下祢春,声音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简直比蚊子哼哼还蚊子哼哼:“着急回去干什么,我还想多玩会儿呢。”
但它也真是没想到祢春那么愿意回小竹屋。
它这辈子的阴影都是它给的。
祢春回神,四处观望一下,怔愣一秒,突然暴跳如雷。单纯气自己。
她转身捏着拳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闪至霍邈身前,和她脸对脸身贴身,祢春冷脸盯她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了:“你看看你给我关的,我第一反应去哪不行非得去你那破屋。”
霍邈笑眯眯道:“那我这破屋你住的如何?”
祢春别她一眼,对着这张笑脸,就算她真是刻意装出来的,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力气全泄了。
她自顾自说道:“还是你这木屋好点。”
霍邈嘴角和眼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一些,一时像狐狸成了精:“那便好。”
幽幽听不懂更看不懂,耸了耸肩:“哪里好了。”
话毕,一个梨子挟劲风朝它头顶砸来。风声撕裂空气,幽幽保命意识关键时刻乍起,浑身汗毛倒立,它猛缩脖子,双手向上举起,一阵手忙脚乱中不知道用意念使了多大劲儿才没让其把自己砸死。
梨子大而饱满,鲜嫩多汁,一咬汁水四溅,弄了它满脸。
它捧着梨子吃的开心,满眼放光,浑身如软泥瘫了似的粘在两人屁股后头,乖乖地跟着,忘了这梨子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
小堕魔一会儿跟着祢春的步伐走一会儿跟着霍邈的步伐走,又蹦又跳,偶尔像飞鸟的化身,能一跃而起划过两人头顶。
祢春和霍邈不耐烦了,一人抓它后衣领子一人伸手打它屁股赏予责罚。
小堕魔晃荡着一头海藻似的白发,在半空抖成波浪,敏锐地躲过即将掴来的巴掌,野兔子一样蹿走了。
因为祢春的突然现身和霍家主摆在明面上的包容,当修士们将这个信息添油加醋往外乱传时,修仙界可谓又一次大乱套了。
只不过这次的乱没让众人一如既往士气大涨,而是思绪乱飘,士气连连下跌,众人各抒己见,见此事谈不拢甚至走到了分道扬镳那一步。
一个是扰乱修仙界被众人避如蛇蝎的堕魔,一个是代表修仙界站在万人之巅的家主。
据当事人讲,后者不仅没有做出要抓捕前者的半点表示,还对其安抚关怀!如猜测不错,这二人的关系可能好到了行苟且之事的程度。
众仙门议论纷纷,默契地任由这个消息流入凡界。
……
北方叶家。
古朴严肃的大殿萧瑟落寞,残叶落了满地,
院中横七竖八摆放了数座石狮像,见过叶家古卷的人都知,这是长离钟本体的一部分。
大院之下的土壤已然被挖出直径上百寸的坑洞,深不见底黝黑神秘的土壤下,藏着每时每刻都在向外排出灵力、深深扎根在地底的上古神器。
长离钟和土壤中的每一处缝隙都仿佛天然衔接在一起,所以叶家仅是将嵌在本体上的一小部分石狮像剥离出来,就花费了超支的人力和财力。
灵力更是如流水似的不要命地用。
但看院中修士,个个体魄强健、神采奕奕,精力充沛到劲儿像永远用不完,还毫无怨言没人偷懒,可见那群修士添的油加的醋有多少。
叶枉硫并没闲着,他亲自上阵首当其冲,袖口高高挽起,露出青筋轧结的肌肉手臂,那肌肉实在是恐怖,皮肤表面还在有规律地蓬勃跳动,他往阵眼灌注灵力,专心滋养那本就不缺灵力的神器。
虽是这么说,但灵力越多总归越好,诸如修士的强悍程度基本靠灵力的厚薄发挥调用等等来区分。
叶枉硫随身侍卫神出鬼没从屋顶后悄然现身,半跪在他身旁,手挡唇在他耳边低语片刻。
说到最后,他一个小小侍从再也不能压制情绪,竭力平稳声线也无济于事,颤抖道:“确认无误,霍邈的确找了一处隐蔽之地专囚了祢春。”
“但她囚祢春的本意为好,并不是……”侍从低头,一语未尽但意思已了,便弯腰退下。
叶枉硫坐在地上,手撑着膝盖,眯眼盯着远处劳累的修士们半晌,突然音调古怪地哼笑了一声。
自他手指缝隙向手背流出丝丝冒烟的灵力,他向下掠了一眼,指肚搓了搓,将灵力搓灭成灰烬,随风落到地上和泥絮融为一体。
木铲狠狠掀开草皮,露出内里褐色土壤,它左动动右动动,力道过大,把土块扬的到处都是,使用它的主人一看便是憋着气。
祢春一脚把它蹬住防止它倒,木铲纵向深刻地里,几乎将铲头淹没只剩个铲柄。
她微俯身,肩背弓起漂亮张扬的线条,腰间玄色腰带尾端不老实地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像是她身上的尾巴。
“我就搞不明白了,大家用一样的方法种一样的花籽怎么就我种不成功!?”说完,她背着手视察一番霍邈与幽幽的结果,有些绝望地跪下了。
“种不明白这玩意儿,我不种了。”说着,祢春路过刚从幽幽手中诞生的小灵花,蛮横地踢了一脚。
幽幽及时护住,才没让小灵花烂掉:“你干什么嘛!人家刚种好的!!”
祢春匪夷所思:“谁教你撒的娇?”
她虽是在跟幽幽说话,但脸的方向却是朝着霍邈。
霍邈给灵花松土的手一顿,漫不经心拍掉手指上带点石灰色的碎土,露出青色血管极明显的手背。
祢春的目光不由自主往下移。
“可能是在学我?”霍邈适时勾起嘴角,撩起眼皮扶了扶悬浮镜片,清润透亮的光泽如沾了水的纸巾,瞬间在她侧脸扫开,那点幅度勾的祢春霎时有些晕头转向。
祢春啧了几声,有预谋地绕圈至霍邈背后,准备借着学习膜拜的机会给她添乱。
她自诩毫无破绽,见霍邈也淡淡的,就知这手偷袭能成功,长靴毫不犹豫抬起就要踹下,谁知临到中途戛然而止了。
计划落空。
祢春:“?”她狠劲儿往下压了压,腿脚下的人依旧坚若磐石一动不动。
霍邈神情平静,只眼里闪过的揶揄和狡黠暴露了她要玩弄人的意思。
她让开祢春踹灵花的方向,侧颈绷起瘦削的线条,一只手紧紧桎梏住祢春的脚腕,野蛮地打入灵力。
祢春只觉手肘的筋酥酥麻麻,而后浑身一软,两人的位置便顷刻间对调。
祢春躺在地上前的间隙中还用腿和霍邈过了几招,可能不知道哪会儿踢蹭到霍邈的脸了,下场便是双腿被摆成奇怪又令人不堪入目的姿势……
连后腰都没挨着地,而是惨兮兮地滞空在半空,霍邈是施以援手了,但只恶劣地给了一只手掌以作支撑,目的还是保证她不能平躺在地。
祢春羞愤着脸,使劲儿往上抻脖子,就看见霍邈笑眯眯的,越看越欠揍。
“没个正形,放我下来。”祢春成为堕魔后虽然肌肉密度依旧不曾减弱,养一养还是像块钢铁似的,但体型到底不敌之前,和霍邈对比,总哪看哪纤细一些。
祢春恨恨咬牙……肯定是霍邈那块毛绒大披风导致她比自己看起来稍微威风一点的。
“嗯,放你下来。”霍邈果断松手,骤然的失控席卷祢春,堕魔的敏感体质放大了感官,使她下意识瑟缩一下。
霍邈在人马上落地时又紧紧兜住了她。
祢春面颊红润,当然是被吓出来的。眼睫被汗打湿落在旁人眼里就像哭了,哆嗦的身躯活像她被狠狠欺负了。
这景致一旁默默路过的幽幽瞅了几眼,唉声叹气片刻,仰头望天,见那大太阳还好好地挂在半山腰,不仅唉声叹气还摇头晃脑了。
霍邈神情掩在镜片后,教人捉摸不透。
骤然挨了一拳头,她虚弱地向后退了几步,半跪在地,“柔弱”地注视了一眼祢春。
她嘴角已泛起青紫,祢春盯着那点扎眼的颜色心想自己打错地方了,眼一转再一瞥,被对方苍白无助的样子惊讶了一跳,慌忙走过去:“没事吧?哪打疼你了?”
霍邈:“哪都打疼了。”
祢春:“……”
她闭上嘴,决定此后不再多嘴,装着不关心霍邈的样子走了。
霍邈在她身影快模糊成一个黑点时,再难掩心头甜腥,一口污血从喉管喷了出去。
手指正常的行动已经丢失,眼球转动的速度也减缓了许多……霍邈检测评估自己,想自己断了药后的身体,估计神仙来了都救不回。
愈发枯槁的四肢连带着神魂都开始变得透明,仿若不再是一个真正的人。
霍邈紧抿嘴,咽下积压在胸腔中的那口浊气,使劲晃了晃脑袋,按了几圈眼压过高的眼球,缓缓移动脚步,吐出令人一直作呕的血沫子,努力把眼皮抬高,去找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