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凡界最近的一条路靠双腿走过去,少说也得半日。
霍邈一个人走她的,路上一言不发,祢春多次对着她使眼色都得不到回应,几番后便不耐烦了。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道:“你觉得是秋大仙吗?”
霍邈脚尖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扭头看过来时脸上已染风霜:“你不是已经确定了?”
“谁说我确定了。”祢春轻松跃上一块巨石,三两步走远。
霍邈看她背影半晌,被幽幽不解地询问了一下,才沉着脸色回神继续赶路了。
三人走前霍邈便提过一句入凡界的近路旁有修仙门派把手看管,每隔几日便会成群结队外出视察,一般情况下她们是遇不见的。
祢春久违地感觉到何为身体通透四肢轻盈有劲儿,身体下意识带她找落脚点,所以神游天外专注思考关于秋大仙的事时全然把排成一排气势浩瀚的修士给忽略了。
她膝窝夹住树枝,保持了一会儿这个倒挂的姿势,最后上半身前后荡了荡,腰腹一用劲儿,翻身落地,手掌把地上一层黄土拍的漫天飞扬。
祢春背对着他们,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跑?怕是她刚一抬脚就把人吓个半死。
呆若木鸡?只会让她那骇人的压迫感更甚。
霍邈缓缓尾随而上,一来就看到这副场景,脸对着修士们一黑。
修士们本就因为祢春的突然现身惊悚到汗如雨下,这下再加一个霍邈,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弯。
有人反应过来后,哆哆嗦嗦道:“祢祢祢……祢春!”他喊到最后尾音都变了调,演变成一种凄厉的哭嚎。
被他这一喊,修士们登时团成一团,七手八脚捡起因为过于震惊而导致手指脱力掉在地上的武器们,凶神恶煞面部狰狞盯着不远处再怎么低调也掩不下一身强势气场的人。
祢春只觉自己后背被一片白茫茫的圣光瞄准,又凉又痒。
她动了动手指,试探着扭了下头。
结果就见那群色厉内荏的修士又缩了一下,快成了鹌鹑。
祢春自我感知良好,但修士们可不那么认为。
放他们眼里,就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恶兽被他们这群闲人扰了清净,猩红眼底,正压抑着低吼,龇起森白的獠牙,扭头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更好吃一点。
越想越惊悚,祢春仅是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都看到有人双手合十跪拜上天了。
“我不吃人,不用那么害怕。”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多此一举说些没用的,总不能说是看他们既害怕又拼了命似地想缉拿她的样子太令人想逗弄了。
“谁害怕了!?”有人嗓音细到像是从喉咙中硬挤出来的,干瘪回怼一声。
“嗯?”祢春压了一下眉,哼了声鼻音。
这群修士虽然不顶用的占多,但不乏出言不逊之人,毕竟只用动动嘴皮子功夫。
像是吃准了祢春定不敢对他们出手,那隐在人堆的修士直直看向她,一点也不避讳,先是嗤笑一声,而后嚣张地将手中的武器刺了过去。
大刀轰然落地,长大千万倍,可遮天蔽日宛若有压死世间一切的魄力,但终究只是表象。
祢春玩也似的识破对方的局,轻易把那幻象给破了。
仅仅只是动了动手指。
表情甚至未曾有丝毫波澜。
那修士狠狠咽了口唾沫,恨不得将祢春脸上闪过的每一丝细节都收纳眼底。
根本不用想,他在对方的眼里算个什么。怕是一粒尘埃都不如。
未知名的怒火烧断了他的理智,难以道明的情绪让这层妒火烧的更旺,既是忮忌又是恨面前那个遥远模糊的人影看不到自己,到了之后恨的污血都堆积胸腔,快汹涌着撞破他的人皮。
霍邈就离祢春几步远,这个人脸上正扭曲着何样的神情,她怎会看不懂?
于是霍家主的脸色更黑了。
幽幽露出个脑袋,眨了眨眼,凭她的背影就能推断出……这个人不满到了极点。因为自己能见到的霍邈基本不会轻易表露神态,难得一些神色也只有祢春猜的出或换种说法,只有祢春敢猜。
它莫名其妙打从心底生出万足虫爬过皮囊般的恶寒,身体求生的本能让它后退,等意识回笼后,它早不知何时不动声色地离去了。
“你想杀了我们吗?以你的能力虽然不敌从前但想碾死我们也绰绰有余吧?毕竟你是个魔修嘛。忘恩负义灭一宫之主差点导致师门覆灭,不在你的狗窝老实待着还敢跑出来,你也有够恬不知耻的。丧尽天良禽兽不如!呸!”骂到最后,唾沫星子横飞,全部变成了私人之念,也不管什么正确与否,全挑着让自己解气高兴的话说。
原先躁动的修士们齐齐愣在原地,竟是先一步比祢春做出不忍的神情,狐疑地望着自家这位令人匪夷所思的同门。
为何想不开出此狂言,没看到霍家主还在祢春身后吗!?
众人被他这一骂吓得神游天外,回过神后战战兢兢望向那道劲瘦人影站着的地方。就见那里是空着的,祢春早就离开了,她根本就不在意。
祢春确实就这心态,骂就骂了,听多了这些话她耳朵都快起茧了,想让她因此动怒还得再练练。
刚走不远,身后那道纠缠不休的声音似是转移了目标,冷飕飕对霍邈道:“啧,霍家主护着一个魔修,对得起你一家之主的名号吗?”话毕,他嗤笑一声,轻飘飘来了句:“霍家庞大,而你又年纪轻轻身体病弱……”
最后一句话祢春听得非常清楚。
那个人说:“谁知道你霍家之主的位置怎么来的?”
荒谬。
血液倒流,神经末梢撞击大脑,体内的每一处都在嘶吼咆哮,几乎瞬间就驱使祢春调动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让铁硬的拳头狠狠砸在了那人脸上。
祢春几乎爱上了这种原始的缠斗,力量悬殊下,被压制一方几乎动弹不得,被绝对的强者死死桎梏。
乃至幽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非凡没有拉走她,还在混乱中挨了一拳头。
那只手青筋迸起,骨节惨白,薄的像纸片,死气沉沉不像是活人的。但却有如此拔山扛鼎的力气,它们凝聚在祢春的关节中,因为霍邈,第一次得见天日。
修士们蜂拥上前,一时都忘了自己是修仙的修士,开始慌乱地尝试拉人,拉半天也只能拽到祢春衣袖衣角,而摔成肉泥僵在祢春阴影之下的修士已然快要被打死了。
说是鼻青脸肿都算是夸他,祢春把他的人形打没了,现在至于是什么,恐怕野兽来了都高他一等。
“别打了,祢春!”
“都是我们的错,你停手吧,他真的被你打的好丑啊!”
“对不起是我们错了,我们替你道歉,求求你停手吧!”
各种求饶声交织在祢春耳旁,动了滔天怒火的祢春只无声地冲着他们嘶吼,去回应:“我什么都没干!凭什么说我!有什么实证就敢对着我犯贱!我从始至终光被失忆症折磨就算了到头来还没了师傅差点丢了爱人,我做错什么了!我师傅还有可能就是害我走到今天的罪魁祸首!都这样了你们还敢骂满心满眼都只有我肯一味包容我的霍邈!找死吗!?”
祢春积压在喉管的、狰狞扭曲的吼声临到嘴边时蓦然变了个调,蜿蜒着泄了气,颤抖着走着崎岖不平的步子:“骂谁都行,不能骂她。”
她两手紧紧与一旁刚刚冒头不久的绿草纠缠一起,黑色碎发遮盖住眉眼,露出毫无生气的下半张脸。
霍邈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破开了千万层云雾,如一束刺眼的金光穿过天地万物,悠然包裹她:“祢春。”
祢春因为这声铿锵有力的呼喊,恢复了神智。
就好像每每濒临崩溃时,都会有这么一个人将她从泥潭里拽出,带她瞧瞧泛起鱼肚白的天边和橙紫交加的落日余晖。
霍邈纵观全程,因为一直以来固执地盯视对方,不肯把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出来,所以祢春脸上闪过的每一个神情她都懂。
因为懂,于是更加心疼。
祢春压抑了那么久,把所有的不甘与质疑全部打碎了混着血咽进肚里,面上从一而终的平静,最多只能看见落寞。
但扪心自问确实是这样的吗?祢春当即就否决了,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所有的记忆中她都是莽撞嚣张的,别人不敢表达的她替所有人说出来,招人厌讨人烦无所谓,被爱戴仰慕也好,被忮恨报复也好,通通是她鲜活的一部分,她大度地将所有一切收揽了下来。
所以这代表着她真正发动情绪时必然不会风平浪静,应该是搅着大江大浪一起流入汪洋大海,拍打起万人高的浪花,捅破穹顶才对。
一直憋着从来不可能,但现实是她确实逼着自己做到了,所以直到今日,这件事牵连住了她神经一角,将她所有感情连根拔起。
突然的爆发让她癫狂着失去理智,挨她拳头的人落成何样无暇顾及,如若不是霍邈叫醒了她,恐怕这滩人真要身首异处,零乱成几个肉块了。
她木然把头靠在霍邈那层毛绒披风里,眼神空洞,执着地念着:“怎么说我都无所谓,但你不行。”
“为什么我不行。”霍邈源源不断传输灵力送与对方,一度契合到不分彼此。
“不行就是不行。”祢春只这么道,而后动了动嘴角,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你握我的手握的实在是太紧了,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修仙界本在讨伐堕魔祢春的霍家主护了她……你,可想清楚了?”
霍邈把对方按自己怀里,叫来触鹊,抬下巴点了点修士们,便走了。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许久后才回答这个问题:“是。”只一个字简单到让祢春无从反驳。
因为太简单了,回复的话太少了,便连漏洞都抓不出。
……
“霍家人做事,必会处理的滴水不漏。”不远处掩在屋檐下的黑猫看了这么久的戏,懒洋洋冲着一旁幻化成乌鸦的人道。
“但可惜了,这里还有我们。你说把这份礼物送给叶家主,他会是什么反应?”
乌鸦动了动尖锐的喙,嘶哑道。
“他必定会很高兴。”黑猫痴痴笑道,摇着尾巴,扭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