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堕魔(18)

霍家。

议事大堂内,精美的雕花镂空椅排成一排,数量庞大。挤满到最里面的重木扶手触到两面墙壁安装的琉璃蓝镜时,荡起层层灵力涟漪。

虽然没有长老在,但触鹊依旧习惯性站在雕花镂空椅前,保持一个毕恭毕敬的姿势。

触鹊手下还有几个听她调令派遣的人,几个人摘掉蒙在面上的黑布,忧心忡忡的目光越过屏风假山石子小道隔墙,聚集向霍家那两扇奢靡华贵的大门。

门外,讨伐的怒斥声不曾削减反而愈发齐心协力,因为愤慨至极手掌拍打大门的动静惊天动地,可见汇聚了多少凡界的人。

他们未曾修炼过,接触到灵力第一反应也是焦灼难耐浑身不适,霍家两扇大门上凝聚的纯质灵力沉重到来帮忙的任意一个修士在它面前都是沧海一粟,所以按理说他们做不到能接触霍家大门这一行为。

起初触鹊听从霍邈指示熄灭了霍家大门的灵力,但还未等到那一步人就来了,她慢了一步想这一次凡界人因此受伤,外界对霍家的诋毁和冷嘲热讽又会进一步暴涨。

但奇怪的是,这些无辜的凡界人士竟然安然无恙,想象中的局面未曾发生。

触鹊当即隐入人群中,细心查探一番,她刚和这些人迎面对视一眼,设在他们身上的灵力罩便呜呜作响,极力往外排斥她。

她一个人加所有下属做不成,霍家的长老们在外与众世家周旋赶不回来,她焦头烂额,还是下了狠心,亲自请家主回来。

虽然那边小竹屋的事情很重要,但这边同样不能耽搁啊!

触鹊的传信令传的不是时候,霍邈断药许久,身体已至强弩之末,她刚想修整一番压一压盘踞在体内的郁气,这边触鹊的信息就快马加鞭赶到了。

霍邈展信粗略看了一眼,而后点了点信纸一角,火苗猝然升起,将白纸燎的一分不剩。

腹部骤然一阵急痛,血丝顺着唇角落下,霍邈未曾察觉,起身去到床前。

祢春平躺小憩,闭紧的眼皮时不时颤动一下,睡得还算安稳,霍邈看了她半晌,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易躁易怒眼神凶狠可怖的祢春,两者一对比,再没有哪点可以重合。

她抹掉那点血丝,给竹屋下了几重禁制并将其隐形,才安心离去了。

她从竹屋到霍家,也不过一会儿功夫,如若不是断药,那么时间还能更快。

平白无故倏然蹦出来个人,一刻不停拍打霍家大门试图攻进去的凡界人士呆若木鸡,愣在原地,听到动静纷纷转头,结果不出意料都被狠狠吓了一跳。

“你谁啊!?哪来的人,一声不吭是要吓死谁!”有人不满指责,继而忽略她,拱了拱同伴:“你说这霍邈到底藏哪去了?怎么喊那么久都没人。”

同伴被霍邈冰冷的眼神震慑在原地,默默吞了口唾沫:“……”他摇了摇头,见那惊心动魄的双目中寒冷的光泽不动声色地隐下,露出调笑的温和意味。

仿若刚才全是他的错觉。

“你们找的人就在这。”霍邈慢条斯理讲道。

只一句话气势就足够到位,霍邈刚一发话,骚动的人群又静了下来。

触鹊站在不远处,时刻注意家主:“都盯着点。”

隐在暗处的死士听令,蛇一般煞气十足的幽绿竖瞳纷纷冒起遮不下锋芒的暗光。

死士群的灵力波再加上霍邈的魄力,众人只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动弹不得。

有人受不住这威压,“嗬”“嗬”口吐白沫晕倒在地。

本死寂的人群瞬间沸腾,愤怒如热水炸锅,轰然卷起风浪。

有人大吼着,把一切抛在脑后,“啊啊啊啊啊”地扬起手中的工具,朝霍邈砸了过去。

触鹊:“!”

她翻身上前,结果中途被一阵风扑倒在地,思量几秒就明白霍邈的意思。

挣扎着起身后,就见霍邈额角鲜血直流,顺着左眼往下滴落。

霍邈满不在乎地用衣袖擦过脏污的血,低头看了看。

砸她的人吓得抱头蹲地,哆嗦了一会儿,心里承受不住哭喊着跑了。

她往前走,裹在一起的人群终于松动肯分开,为她慢慢让出一条路。

“你们觉得祢春做错了什么?”霍邈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步子,逡巡人群一圈,隐忍着问。

“你的话简直离谱,你和她那么亲密,她做错了什么,明明你才是最清楚的人……现在来反问我们,是在期待我们能给你什么好的回答!?”

霍邈沉闷几秒,突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你敢说她不是堕魔?”

“她是堕魔没错。”霍邈将目光放到很远的地方:“但她没有做错什么。”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混在其中假装为凡界人士的修仙弟子将自己藏的更严实一点,吼她:“你想说这是修仙界的错?你想说是修仙界众仙门百家联合起来欺辱她?”

霍邈的视线轻易就找到他,牢牢钉在他身上:“你觉得呢?”

那人沉默几秒,决定不藏了,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一把推开,哄闹声霎时炸起,你踩我我拽你,因为人群太挤,人们贴合彼此好在没有一窝蜂摔在地上。

霍邈及时托了他们一把,显然他们也注意到霍邈收回的手指,一时茫然地站在原地,失去了目标不知作何反应。

两人之间的对峙,他无疑落在下风,但他不忿,非要往前迈上这么一步,好证明自己有多么强:“你是没明说,但你从里到外每句话向外透露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血红着双眼,怒目圆睁瞪着额角破了一大块的霍邈:“修仙界中是否有伪君子,是否有人精心布局只为让祢春一无所得成为过街老鼠不知,你拿不出实证,若还这么说那就是妄加揣测。但她祢春就是堕魔可是板上钉钉,所有人亲眼见证了的。是吧!霍家主,她还和你决裂了不是吗!?她想把你往外推,她不想连累你,这说明什么,她害怕心虚……”

“怦!”一声巨响。

剑气打旋向外推,方圆百里内刹那间全是霍邈的灵力。

喋喋不休的人再有万般不情不愿,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屈服在这威压之下,闭了嘴巴。

霍邈路过他,淡声道:“祢春是板上钉钉不错,但你看见她做那些事了?谁看见了?看见的人到现在也不敢百分之百一口咬定。”

“把证据拿到我眼前,不然就滚。”

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每一步,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二人之间的差距,明明对方很虚弱,却让他生不起要反抗的心。

或许说……是身体不敢反抗。

触鹊死皱着的眉头在凡界人士全部离去后才缓缓被抚平,她闭目摇了摇头,拿起干净的帕子擦了擦霍邈额角的血,准备给她进行简单的包扎。

家主现在的身体断了药,外人的灵力和她接触会让其精神震荡,严重了各种慢性、急性病症催人命似的赶趟来。

手刚准备抬起帕子擦掉最后一点干了的污血,霍邈就叫停了她:“祢春情况如何?”

触鹊:“家主,你下了多重禁制,属下感知不到。”

“咳。”霍邈摆了摆手,又多吩咐了几句便回去了。

离竹屋越近,霍邈愈发觉得力不从心。

不好好处理伤口,想拖到见到祢春人再说,显然对她的身体来说不合常理,还是致命的打击。

腿脚酸软,手臂僵化,头脑发晕发热,心脏更是每跳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攒着一口气将这具疲惫的身体终于拖到了竹屋,打开门,床上却无人。

霍邈的眸子眯了起来,再低头,怔愣原地。

祢春将被褥团成一团裹在身上,半跪在地颤抖不停,眼球布满狰狞的血丝,耳边、嘴角、鼻孔全在向外冒血。

她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白里还透点灰,显然是处在极具焦虑和害怕的状态下才会有的。

霍邈一瞬间就想到刚找回祢春时的模样。

她大步上去,把人拥在怀里。语无伦次说着无数安抚的话,只把人安抚住了才敢询问理由。

整个过程,她没有漏下祢春意识迷茫时说出的每一句话。

祢春一直在重复那句“别抛下我。”

霍邈冷静下来思索祢春会因为何事变成这样,想唤幽幽问一问,扭着的头突然被祢春冰凉的手贴了上来,霍邈赶紧低头搓热掌心捂在祢春心口处,将耳朵紧紧贴上去,听到有力的心脏跳动声才不疾不徐吐出口气。

“霍邈,别抛下我。”祢春努力把眼睛眯开条缝。

“一直想跑的人不是你么,被抛弃的不一直是我么……”霍邈手指无意识动了动。

“你怎么受伤了?”祢春好不容易挣脱梦魇,体会活着的感觉来之不易,醒来就看见想见的人让她舒服了许多,就是霍邈额头这伤口可真是碍眼。

“怎么回事?谁弄的?”祢春大力晃了晃她,边晃边检查她身上其它地方,见除了额角都完好无损才放心了。

她面色不虞,抱着胳膊偷偷瞥霍邈那点伤口。

“不用担心我……我倒是想问你梦见了什么,会说出这种话。”霍邈很是执着:“被抛弃的换作我会更合理一些。”

祢春全身一僵,感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霍邈见她不愿说,指腹搓了搓祢春的额角:“你之前说我们是仙,是在开玩笑吗?”

祢春的头缓缓抬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我都快被失忆症折磨死了,你跟我说我在跟你开玩笑?”

霍邈和她大眼瞪小眼,两人相顾无言。

“你猜为什么叫失忆症不叫别的?”祢春又补充一句,往霍邈的心脏上嗖嗖扎小刀。

霍邈伸手捂住她的嘴,给她封牢了。

她站起身,将竹屋的禁制全部解掉,给触鹊传信,下令将其拆除。

祢春从霍邈嘴部的变化大概读出来她在说什么,从地上一跃而起,蹦到霍邈毛绒披风上,从上而下重重压住她。

霍邈瞳孔骤然紧缩,大脑缺氧,心跳有一秒滞停。但她定力非寻常人,所以还是瞒过了祢春。

她晃了几下,顺势颠了颠,把她背起来。

祢春挣扎两下,跳了下去。

霍邈:“?”

祢春边说边幽灵似地从她眼前晃悠过去:“你受伤了,我怕你待会儿力竭,别虚了。”

霍邈手指一捏,捏断了窗棱边。她幽怨地盯着祢春的背影,今时今日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侮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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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仙
连载中樱花晴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