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芷没有立刻起身。
她屏住呼吸，借着草庐窗缝里那一线月光，静静地看着田埂下那道黑影。
那人探土的位置极准，分毫不差，正是她当初拔出邪钉的那一处。可见对方对这根钉子的来历，清楚得很。探了半晌，似乎没寻到要找的东西，黑影顿了顿，又往四下里摸索了一阵，到底悻悻地直起身，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田垄尽头，白栖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有人回来寻钉子了。
她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贪图省事，将那钉子随手丢弃，而是层层裹好、埋进了墙角的石板下。否则今夜，便是不打自招。
可这也意味着，周执事，或者周执事背后的什么人，已经确认了三号田的灵气是被人为引走的，如今钉子又不翼而飞。这笔账，迟早要算到她头上。
白栖芷一夜没睡安稳。
天蒙蒙亮，她便起身下了田。心里揣着事，手上的活计却没乱。正给灵谷拢着土，陆婆婆拄着秃头药锄，慢吞吞地踱了过来，没像往常那样远远地看，而是径直走到了她身边的田埂上，一屁股坐下。
“丫头，昨儿夜里，你田边来人了。”
白栖芷拢土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婆婆也瞧见了？”
“老婆子在这田边刨了三十年土，夜里有只耗子打洞，都瞒不过我这双眼睛。”陆婆婆从怀里摸出个豁了口的旱烟袋，却没点，只在手里慢慢摩挲着，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山峰，“更何况，是个大活人，专挑你拔过钉子的地方刨。”
白栖芷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迎上陆婆婆的目光。老妪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诧，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仿佛三号田底下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早就在她肚子里揣了许多年。
“婆婆，您都知道？”
“我知道的，可比你想的多。”陆婆婆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压着几十年的沉重，“这三号田为什么是块废地，你当真以为是地气不好？我告诉你，这底下的灵脉，原是这一片药田里最旺的一支。是被人埋了镇灵钉，活活把地气引到别处去了。”
“引到哪儿去了？”
“引到周执事自个儿的私田里去了呗。”陆婆婆冷笑一声，那笑里满是讥诮，“外门这么多块田，月供产出年年都有定数。他把好田的灵气克扣一些，把这废田的灵气全引走，多出来的产出，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自己腰包。三号田背了废地的名声，分来的杂役一个接一个种不活药、交不出月供，被打发走，又或是熬不住，自个儿走了。这么多年，没人敢吭一声。”
白栖芷听得心头发寒。
她原以为不过是一根钉子、一桩克扣灵气的小勾当，没想到底下竟是这样一张盘根错节、吃人不见血的网。被换走的，是一块田的生机，更是一个个分到这里的杂役，本就微薄得可怜的活路。
“婆婆既然都知道，为何不报到执法堂去？”
陆婆婆没有立刻答。她摩挲着旱烟袋的手停了下来，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浮起一种白栖芷看不懂的苍凉。
“丫头，你当老婆子没想过？”良久，陆婆婆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心气高的。在内门做过丹师弟子，自以为学了几分本事，便见不得这些腌臜事。”
白栖芷一怔。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在废田边刨了三十年土的老妪，竟有过这样的过往。
“后来呢？”
“后来啊……”陆婆婆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后来师父炼丹出了岔子，炸了炉，死了人。师父是内门的红人，谁也动不得。这锅，总得有人来背。我一个没根没基的弟子，便被推出去顶了罪，逐出内门，发落到这外门药田，一养就是三十年。”
田埂上一时静了下来。晨风拂过药苗，沙沙作响，像是替这桩陈年的冤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去替我打抱不平。”陆婆婆收回目光，转头看着白栖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郑重，甚至是恳切，“我是要告诉你，这青岚谷的水，深得很。底下淹死过多少像我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没人记得。”
“你有本事，能种活这废田。这本事是好事，也是天大的祸事。”陆婆婆一字一句地叮嘱，“周执事的人昨夜来寻钉子，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你眼下要做的，不是去揭他的短，你揭不动。你要做的，是让他抓不到你半分错处，让他就算心里再怀疑，也奈何你不得。”
白栖芷沉默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她明白陆婆婆的意思。势单力薄之时，硬碰是取死之道。她要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稳稳地活下去，攒下本事，攒下底牌，等到有朝一日，手里攥着的东西，足以让对方投鼠忌器。
“婆婆，多谢您。”她郑重地道了谢。
陆婆婆摆了摆手，撑着药锄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
“谢什么。老婆子不过是看你这丫头，有几分像年轻时的我。”说着，往三号田里啐了一口，“可别学我啊，把一身本事，全埋进这破田里头。”
老妪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二号田。
白栖芷望着那道苍老而固执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就懂了，这青岚谷里，被踩在最底下、被吃干抹净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块田。
而她想要活下去的路，也注定不能只是一个人的活路。
只是这念头才刚刚冒头，便被田垄另一头突然爆发的一阵骚动打断了。
“不好了，不好了！四号田生灵虫了！”
阮明珠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