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药田的月供,定在每月十五。
这一日,所有杂役都要将各自田里产出的灵谷、药材送到外门管事处称量入册。产出多寡,不仅关系着每月能领多少修行用的灵石和丹药,更是评定优劣、决定去留的凭据。三号田这般的废地,往年大多颗粒无收,分来的杂役熬不过几个月便要被打发去做更苦的杂活。
白栖芷却早早就为这一日做足了准备。
那几株被青壤匣救活的灵谷,长得极好。穗子饱满,颗颗都泛着温润的灵光,论品相,比之外门那些精心伺候的好田出产,也丝毫不差。若是全数交上去,立时便能在杂役里拔了头筹。
可她偏偏没有。
十五前夜,白栖芷在草庐里点起油灯,将收下的灵谷分作了两份。
品相最好、灵气最足的那一批,她仔细用油布裹了,藏进墙角那块松动的石板下,与那根邪钉为邻。留下来要上交的,是她特意挑出的、穗子稍瘪、灵气也淡上几分的次等货色。
她甚至还动了些手脚。
借着青壤匣辨药性的本事,她将这批要上交的灵谷,又用山涧里的凉水浸了半宿,去了几分浮在表面的灵光,让它们瞧着,恰如一块刚刚回暖、却底子尚薄的田里勉强产出的模样——比废田强些,却又远谈不上出奇。
做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
白栖芷吹熄油灯,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借着窗外透进的月色,将那本月供的账册又核了一遍。
每一笔进项、每一日的浇水除虫、每一株苗的长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这是陆婆婆教她的——少说话,多留证据。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仙门里,一本记得滴水不漏的账册,有时比一身修为还要管用。
次日清晨,白栖芷提着那筐次等灵谷,随着众杂役一同去了管事处。
称量入册的,正是周执事的人。
轮到三号田时,那执笔的小管事掂了掂筐子,又捻起一穗灵谷看了看,眉梢挑了挑,似笑非笑地开口:“哟,三号田竟也有出产了。不过这品相嘛……”
“让我瞧瞧。”
一个阴沉的声音插了进来。周执事不知何时踱了过来,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筐灵谷。
白栖芷垂着头,心却稳稳地沉在底处。
周执事一把抓起一把灵谷,凑到眼前,反复地看,仔细地捻,那神情专注得近乎贪婪。他原是断定这田活了,必能产出好货,正等着抓她个“废田出好谷、其中必有蹊跷”的把柄。
可看来看去,手里这把灵谷,穗瘪光淡,分明就是块底子尚薄的回暖田勉强凑出的产量。比废田强,却又强得有限,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就是你三号田半月的产出?”周执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疑惑。
“回执事,”白栖芷的声音怯生生的,“田底子薄,我又是个生手,能产出这些,已是托了执事管教的福。”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应了田确实活了,又把产量压得合情合理,更顺势把功劳推给了对方,让他想发作都寻不到由头。
周执事捏着那把灵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分明记得三号田的地气被截得有多干净,活了便是反常。可眼下这点可怜的产出,又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若他执意纠缠,反倒显得他这个管事对一块废田的产量异常上心,平白惹人生疑。
“哼,运气罢了。”周执事到底将那把灵谷掼回筐里,冷冷道,“入册。三号田,本月月供合格。下不为例,若再敢拿这等次货糊弄,定不轻饶。”
说罢,拂袖而去。
白栖芷低眉顺眼地应了,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淡的了然。
合格二字,便是她要的。
她不争头筹,不显锋芒,只稳稳地交一份“勉强过得去”的答卷。如此,既保住了三号田的去留,不至于被打发去做更险的杂活,又彻底打消了周执事抓她现行的念头。最要紧的是,那些真正的好谷,都被她稳稳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灵石和丹药都是修行的根本。她资质本就低微,每一分资源都得攥得死死的,半分不能浪费在虚名上。
从管事处出来,阮明珠一路追着她,满脸的不解:“白姐姐,你田里明明能种出好谷的,我前儿瞧着那穗子又大又亮……你怎么尽挑差的交上去了?要是交了好谷,这月的月例少说能多领两成灵石呢!”
白栖芷脚步未停,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
“明珠,你说,是这月多领两成灵石要紧,还是这块田能稳稳当当种下去要紧?”
阮明珠愣住了。
“好谷交上去,便是告诉所有人,三号废田出了奇货。”白栖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到时候,眼红的、起疑的、想分一杯羹的,都该寻上门来了。明珠,咱们在外门,最不缺的就是想从别人碗里抢饭吃的人。”
阮明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向白栖芷的眼神,悄然多了几分敬畏。
回到三号田,已是晌午。
白栖芷蹲在田边,望着那一片在日头下舒展着的青禾,紧绷了一上午的心神,才稍稍松弛下来。
藏锋这一局,算是赢了。
可她抬眼望向远处管事处的方向时,眸色却又凝重起来。
周执事今日虽未发作,那笔账却记下了。一个被人当众驳了面子、又心知三号田底下藏着自己见不得光的勾当的管事,绝不会就此罢手。
果然,三日后的夜里,白栖芷被一阵极轻微的、却又透着邪性的窸窣声惊醒。
她睁开眼,借着窗缝里漏进的月光,瞧见田埂下方,有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蹲在她当初拔钉的地方,伸手往土里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