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夜雾交心

谷中没有昼夜,只凭那雾色的浓淡分辨时辰。雾色转沉,便算是入了夜。

两人寻了处背风的岩穴歇息。许荆南布下警戒剑阵,又拾了些干燥的枯枝,以剑气引了一簇微火。火光在岩穴里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白栖芷盘膝坐在火边,调息那耗损的神识。今日催动枯木根系,伤神识极重,她须得静养一夜,方能恢复几分。

许荆南没有打扰她,只擦拭着那柄青冷的长剑。火光映在剑身上,流转着一层幽幽的寒光。她擦得极仔细,一寸一寸,神情专注,像在侍弄一件极珍贵的物事。

白栖芷收功睁眼,正撞见这一幕。

“师姐这柄剑,看着有些年头了。”她轻声道。

许荆南动作一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是我师父的遗物。她临终前,将这柄剑和星罗剑阵一并传给了我。”

“令师……”白栖芷顿了顿,没有再问下去。

“故去了。”许荆南却接了话,声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七年前,为护宗门,殁在一场宗门之争里。我那时还小,是她把我从一堆流民里捡回去,教我握剑,教我做人。”

火光跳动,映着许荆南低垂的眉眼。白栖芷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个眉眼英气、剑术凌厉的女子,骨子里也藏着一段与她相似的孤苦。

她也是没了至亲的人。

“弟子的母亲,也故去了。”白栖芷不知怎的,竟也开了口,将这桩鲜少与人言说的旧事,轻轻道了出来,“家母是凡间药户,一生与草药为伴。父亲走得早,是母亲一人将弟子拉扯大。她临终前,将那件助弟子亲近草木的旧物留给了弟子,盼弟子能凭着它,在这世道里,活下去。”

岩穴里静了一瞬。

火光哔剥一声,迸开一点星火。

“原来你我,都是没了娘的孩子。”许荆南轻声道,抬眼看她,那双亮眼里,头一回褪去了所有的探究与锋芒,只剩下一片澄澈的、近乎温柔的东西,“难怪。”

白栖芷与她对视着,心里某处一直紧绷着的弦,竟在这浓雾深处的火光里,悄然松了一松。

她活了这些年,习惯了把心事藏得严严实实,习惯了独自咽下所有的苦。在青岚谷,她待陆婆婆是敬,待阮明珠是防,待旁人是淡。她不曾真正向谁敞开过心。

可眼前这个相识不过一日的女子,却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或许是因着那一场生死与共,或许是因着这相似的孤苦,又或许,只是因着许荆南那双太过干净的眼。

她在心里轻轻地警了自己一句。莫要因一时的心软,便忘了底线。青壤匣的秘密,仍是断不能说的。

可这一句警醒,比白日里那几句,到底是软了许多。

“师姐入剑宗,是为着什么?”她转开话头,问道。

“为着替我师父,守住她想守的东西。”许荆南将擦好的剑收回鞘中,乌木剑鞘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她生前总说,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逞凶的。我修剑,便是要修一柄护人的剑。”说着,她看向白栖芷,“你呢?你修行,是为着什么?”

白栖芷沉默了片刻。

为着什么?

起初,是为着活下去。父亲咽气那日,她揣着青壤匣走进青岚谷,只想着在这吃人的修行界里,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可后来呢?

烧火打杂,被人陷害,黑市周旋,小比夺名……她一步步走到今日,似乎早已不只是为了活着。

“为着……不必再仰人鼻息。”她终于轻声道,“为着有朝一日,能凭自己的本事,立住脚跟,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再被任何人攥在手心里,随意拿捏。”

她想起沈危楼那一纸核定,想起执事堂里孙执事那张耷拉着眼皮的脸,想起这许多时日里受过的冷眼与算计。

她要的,是自己说了算的那一天。

许荆南静静听着,眼里的神色愈发柔和。

“好志气。”她低声道,“白师妹,我信你能做到。”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渐渐交叠在一处。

岩穴外,浓雾无声地流淌,将这一方小小的、有火、有暖、有交心之言的天地,与外头那满是杀机的雾谷,暂且隔开。

白栖芷靠着冰凉的石壁,听着火堆哔剥的轻响,听着许荆南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那点孤寂,竟被悄悄填满了一角。

她想,这趟雾谷之行,纵是凶险万分,能遇着许荆南,或许也算是一桩……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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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田丹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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