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蜮既除,凝元草便唾手可得。
白栖芷在许荆南的搀扶下,踩着树根盘结成的落脚处,一步步挨到枯木旁。她仰头看着枝桠上那几株莹白的灵草,心里却没有立时去采。
凝元草性子娇贵,根须极脆,采时若伤了根,药力便折损大半。寻常人采它,多是连根拔起,糟蹋得厉害。她不能这般采。
“许师姐,劳你扶我稳一稳。”她轻声道,将神识缓缓探入那几株凝元草的根须。
青壤匣“养种”之能此刻派上了用场。她以木灵气一点点浸润凝元草的根须,令其在脱离枯木的一瞬不至枯萎断裂,又借着灵力将根下盘结的腐木松动开来。半晌,几株凝元草连着完好的根须,被她稳稳地托在了掌心。
四株。根须完整,药力一丝未损。
许荆南在一旁看得分明,眼里又添了几分讶异。她见过采药的弟子,连根带泥地刨,能留住三成药力便算好手。白栖芷这般采法,竟将四株凝元草采得根须俱全,半点不伤,这手段,比谷里那些采药为生的散修还要精到。
“这草,原是这般采的。”许荆南低声叹道。
白栖芷将凝元草小心收进青壤匣的灵圃,又以木灵气将它们妥帖养护起来。在匣中,这几株凝元草非但不会枯萎,反能借着息壤的滋养,药力日渐圆融。这是旁人做梦也想不到的。
收好了草,她转过身,将其中两株的位置在心里记下,转头看向许荆南。
“许师姐,这凝元草共有四株。”她语气坦然,“弟子炼一炉筑基丹,两株足矣。余下两株,赠你。”
许荆南一怔:“赠我?凝元草是筑基丹主药,价值连城,你寻它寻得这般辛苦,怎好赠我?”
“若没有师姐的剑,弟子早已死在追兵剑下,更莫说采得这草。”白栖芷看着她,目光清亮而诚恳,“这草,本就有师姐一半的功劳。况且九嶷剑宗中,想必也有需筑基丹的同门。师姐拿着,是物尽其用。”
许荆南静静地看了她半晌。
她原以为白栖芷藏得深、算得精,是个万事都先掂量利害的人。可这一路行来,从拼着耗损神识助她退敌,到此刻坦坦荡荡地分草相赠,许荆南渐渐瞧出,这女子算计是真,可算计之下,那点知恩图报、有来有往的赤诚,也是真的。
她待人有底线,有分寸,恩怨分明。这般通透的性子,在尔虞我诈的修行界里,难得。
“好。”许荆南没有再推辞,接过那两株凝元草,郑重收好,“这份情,我许荆南记下了。日后你若有用得着九嶷剑宗的地方,只管开口。”
白栖芷弯了弯唇。
她要的从不是一句空泛的承诺。可许荆南这句话说得实在,落地有声,不像那等场面上的客套。她心里那点对外宗弟子的提防,又悄然松了一分。
两人采得了各自所需,便寻路退出沼泽。许荆南仍走在前头探路,白栖芷跟在身后。出了湿瘴最重的地界,地势渐高,脚下重又踏上实地,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气也淡了下去。
寻了处干爽的山坳,两人坐下歇脚。
许荆南取出水囊,饮了一口,递给白栖芷,忽然问道:“白师妹,方才追杀你的那三人,是青岚谷内门的弟子罢?你一个外门药童,怎会招来内门弟子的死手?”
白栖芷接过水囊,沉默了一瞬。
这桩事,瞒不住,也不必瞒。许荆南既与她同行,知道得多些,往后遇着沈危楼的人,也好有个防备。
“是青岚谷内门一位姓沈的师兄。”她缓缓道,“他门下的弟子。”
“姓沈?”许荆南皱眉,“为着什么结的怨?”
“为着一炉丹。”白栖芷垂下眼,半真半假地说,“弟子在丹房烧火打杂,偶然炼出一味成色不错的丹药,在散修圈里有了些名声。那位沈师兄……起了夺取丹方的心思。这趟入谷,弟子原是凭外门小比挣的名额,却被他借着执事堂一纸核定,改成了随他采药的随从。如今他门下的人追杀弟子,想来,是要在这天高地远的谷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弟子连人带丹方一并除了。”
许荆南听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好一个内门天才。”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凭着身份地位,巧取豪夺,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九嶷剑宗最恨的,便是这等仗势欺人的东西。”
白栖芷看着她义愤的模样,心里那点沉郁,竟也淡了几分。
她在青岚谷孤身应对沈危楼的算计,处处藏拙,步步惊心,从不敢与人言说半句委屈。此刻有人为她这桩事真切地恼了、愤了,那感觉很奇异,像是冰冷的水里,忽然有人递来一捧暖。
“师姐不必为弟子动怒。”她轻声道,“这局是他设的,弟子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许荆南转头看她,“你打算怎么应对?他门下三个炼气后期都被你我撂倒了,那姓沈的本人,修为只怕更高。你一个炼气圆满,硬拼是拼不过的。”
白栖芷望着山坳外那一片白茫茫的浓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光。
“硬拼,自然拼不过。”她轻声道,“可这谷里,草木为兵,瘴气为阵。他想在这谷里取弟子性命,弟子……也未必没有让他有来无回的法子。”
许荆南怔了怔,随即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
“白师妹,”她说,“我越发觉得,你这个人,看着柔,骨头里却比谁都硬。”
白栖芷没有答话,只将水囊还给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雾在山坳外缓缓流动,将两人歇脚的这一方天地,与外头的凶险暂且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