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破开的一瞬,白栖芷便看清了那是什么。
数条通体青黑、脊背生着倒刺的长虫自枯木根下的淤泥里钻出,最长的足有丈余,最短的也粗如人臂。它们生着一双惨白无瞳的眼,张口处密密匝匝排着内勾的细齿,口中喷吐出一股股腥腻的瘴气,所过之处,水面腾起细密的白泡。
“瘴蜮。”许荆南脸色一沉,剑已出鞘,“以瘴气为食,皮糙肉厚,剑气不易破其甲。它们护着凝元草,怕是吞食凝元草吐纳的精气过活,已生了灵智。”
白栖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瘴蜮有四条,皆是水里的物事,滑不溜手,又借着浓雾与沼水掩护,行踪极难捕捉。许荆南的剑虽利,可水下情形不明,那畜生皮甲又硬,硬拼起来,便是赢了,也要耗去大半气力。更要紧的是,这沼泽深不见底,一旦失了脚下立足之处,落入水中,便是任那瘴蜮宰割的份。
她退后半步,与许荆南背靠着背,立在那一小块勉强能容二人的硬土上。四下里水声渐密,瘴蜮在雾里游弋,时隐时现,正一点点收紧了包围。
“白师妹,”许荆南的声气压得极低,剑尖却稳稳地指着水面,“你那草木之能,于这水里的物事,可使得上力?”
白栖芷凝神向四周的草木探去。
沼泽里草木丛生,可水下尽是淤泥腐叶,能借力的活物不多。她的神识一寸寸地搜寻,忽然在那株生着凝元草的枯木上停住。
枯木虽半枯,根系却仍深扎在淤泥里,盘根错节,蔓延极广。而瘴蜮的巢穴,恰在那盘根之下。
她心头一动。
“枯木的根。”她低声道,“瘴蜮盘踞在枯木根下。那根系还活着,我能引它。”
许荆南立时会意:“你引那树根缚住它们,我以剑取其要害。它们皮甲虽硬,腹下却软,方才我看了,是它们的破绽。”
两人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定下了对策。这般默契,白栖芷自己都觉得诧异。她与许荆南相识不过半日,可生死攸关之际,对方一个眼神、半句话,她便懂了;她一句提点,对方亦立时接住。这般心意相通的感觉,她从未在旁人身上得过。
来不及多想。一条瘴蜮已蹿出水面,张着内勾的细齿,挟着一股腥风,直扑白栖芷而来。
“小心!”
许荆南一剑递出,青冷的剑光精准地劈在瘴蜮的眼上。那畜生吃痛,一声尖啸,翻身扎回水里。
白栖芷趁着这一瞬,闭目将神识尽数沉入那株枯木的根系。
她的神识顺着盘虬的树根游走,一寸寸地唤醒它们。这枯木虽老,根里却还存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生机,被她的木灵气一引,竟缓缓地、贪婪地苏醒过来。
“起。”
她低喝一声,将一缕浓厚的灵力灌入根系。
淤泥之下,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盘根猛然暴动!粗壮的树根如无数条苏醒的巨蟒,自泥水里钻出,狠狠地缠向四条瘴蜮的身躯。
瘴蜮猝不及防,被树根缚住,在水里疯狂翻滚挣扎,搅得沼泽水花四溅,腥气冲天。
“是时候了!”白栖芷睁眼急道。
许荆南早已蓄势待发。她足尖在硬土上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借着树根缚住瘴蜮、令其腹部朝上的破绽,长剑连递。
“星罗剑阵,断!”
剑光如练,连斩四下。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瘴蜮腹下最软处,剑气入体,那畜生再厚的皮甲也护不住要害。四声凄厉的尖啸在浓雾里接连响起,又接连噎住。
转眼间,四条瘴蜮尽数被剑气贯穿了要害,软软地瘫在树根缠绕之中,沼水被染成一片乌青。
白栖芷缓缓收回神识,将枯木的根系重新引回淤泥之下。这一回催动树根,比方才催生缠丝藤更耗神识,她只觉脑中那股钝痛炸开,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一晃。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站稳了。”许荆南收剑回身,扶着她,眉头紧蹙,“你这本事虽厉害,可一回回这般耗下去,迟早要把自己耗垮。”
白栖芷靠着那只手,缓了片刻,才勉强定住神。她抬眼看向那株枯木,雾气稍散,枯木的枝桠上,几株通体莹白、叶片凝着露珠似的灵草,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凝元草。
筑基丹的主药。
她卡在炼气圆满许久的那一关,那扇紧闭的门,此刻仿佛终于露出了一道缝。
白栖芷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