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雾前夜话

入谷的前一夜,白栖芷没有睡。

油灯燃到将尽,她把床底那只旧木箱里的家底又翻检了一遍。逃遁符三张,分三处藏好,一张缝在衣襟夹层,一张压在鞋底,一张卷成细条藏入发间。驱虫粉添了料,分作两包。缠丝藤的种子养在青壤匣里,已抽出寸许长的芽,她又喂了几缕灵气,叮嘱似的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那藤的性子。

明面上的药袋也备齐了。她特意配了几味寻常的疗伤草药,装在一只半旧的储物袋里,挂在腰间最显眼处。这是给人看的。真正要紧的东西,都收在青壤匣那一片旁人窥不见的灵圃里。

虚实障眼,她在黑市里使过一回,这回要使的,是同一个理。

正收拾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响。

白栖芷开门,见是陆婆婆。老人家披着件旧棉袄,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立在夜色里,满脸的沟壑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

“婆婆,这般晚了。”白栖芷侧身让她进来。

陆婆婆没进屋,只在门槛外站着,浑浊的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听说名额生了变,你成了内门那小子的随行。”

白栖芷心里一动。这消息传得倒快。她点了点头,没有遮掩:“是。沈师兄要带熟谙灵植的人采药,执事堂把我并了进去。”

“采药。”陆婆婆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的弧度,“好听的话。三十年前,我也是被人这般好听的话,一句句哄进死地里去的。”

白栖芷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婆婆说的是旧事。那桩她发现师父丹方漏洞、反被陷害炸炉背锅、逐出内门的旧事。婆婆从前讲过一回,此刻重提,是要拿自己的血当药引,喂她一服叫她清醒的药。

“婆婆。”她轻声唤。

“你听我说。”陆婆婆抬起枯瘦的手,按住她的话头,声气压得极低,却字字像钉子,“那座谷里头,没有执法堂,没有规矩,没有人替你撑腰。你是个外门药童,跟着内门天才进去,活着出来不出来,全看人家一念之间。”

灯火在老人眼底跳着。

“能拿的,你拿。”陆婆婆一字一顿,“拿不了的,你撒手就跑。莫要逞强,莫要心疼那点药材、那点机缘。命没了,什么都没了。婆婆活了这把年纪,就剩这一句话送你。”

白栖芷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在青岚谷待了这许多时日,受过冷眼,挨过陷害,见多了人心里的算计与凉薄。真心待她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陆婆婆这一盏深夜提来的灯,这几句压在喉咙里反复叮嘱的话,是她在这冰冷宗门里,难得能暖一暖手的火。

“婆婆,我记着了。”她郑重地应,“命比什么都金贵。”

陆婆婆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这话有几分是真。半晌,老人家才像泄了气似的,从棉袄里又摸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骨哨。

“这哨子吹不响。”陆婆婆压着声音道,“可你把灵力灌进去,三十里内,我能听见。谷外这些日子,我守着。你若……你若遇着过不去的坎,就吹。婆婆纵是这把老骨头,也来给你拼一拼。”

白栖芷握着那枚温热的骨哨,喉头一时发紧,说不出话。

她知道,以陆婆婆的修为,纵是听见了哨声赶来,也未必能救得了她。这哨子救不了命。可它救得了一颗在毒雾深处孤立无援的心。

“婆婆放心。”她终于哑声道,“我一定囫囵着回来。”

陆婆婆点点头,不再多言,提着那盏昏灯,慢慢地没入了夜色里。

白栖芷立在门口,望着那点灯火一点点远去,直到再看不见。

她回身进屋,将骨哨小心地系在贴身的衣带上,又把那只装着寻常药草的储物袋挂回腰间。窗外,天边已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残夜将尽。

她吹熄了油灯,在黑暗里静坐片刻,调匀了呼吸。

辰时,雾隐谷口。

她要去赴一场早就为她设好的局。可设局的人不会知道,被他攥在手里的这枚棋子,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般任人摆布。

天光一寸寸亮起来。白栖芷起身,提起那盏照过药田、照过丹房、照过无数孤夜的灯,推门,走进了清冷的晨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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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田丹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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