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谷口,比白栖芷想的要热闹。
入选的弟子约莫二三十人,三三两两聚着,多是外门里有些根基的,也夹着几个内门面孔。众人衣饰各异,神色却大同小异,无非是兴奋、紧张、还有几分强压着的贪婪。雾隐谷虽是低阶秘境,谷里的灵药、矿脉、乃至那一线缥缈的筑基机缘,对炼气期的弟子而言,桩桩都是泼天的造化。
白栖芷立在人群边缘,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她一眼便瞧见了沈危楼。
那人立在谷口最前,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挺拔,眉目疏朗,确是副好皮相。身边围着三四个内门弟子,言笑晏晏,众星捧月一般。瞧见白栖芷过来,沈危楼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唇角噙着一丝极浅的笑。
“白师妹来了。”他的声气温和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一路同行,还要劳烦师妹多多采药。”
“师兄言重。”白栖芷垂眸还礼,姿态放得极低,“弟子愚钝,全凭师兄差遣。”
沈危楼笑了笑,不再多言,转回身去。可白栖芷分明察觉,方才那一瞬,他的目光在她腰间那只半旧的储物袋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息。
她心里冷笑。
他在估量她带了什么、藏了什么。很好,她腰间这袋寻常药草,正是要给他看的。
辰时三刻,谷口那道终年不散的浓雾,忽然自内里翻涌起来。
执事堂主事的修士掐诀一引,雾中浮出一道幽蓝的光门,门内雾气缭绕,深不见底,隐约有奇花异草的清芬丝丝缕缕地飘出来,闻之令人神清。
“入谷之后,各凭机缘。”主事修士高声道,“谷中迷雾困识,弟子之间易失散,凡有玉牌者,七日后此门重开,需自行赶回谷口。逾期不归,玉牌作废,人……便留在里头了。”
此言一出,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白栖芷握紧了袖中的玉牌。七日,自行赶回。这便是说,进了谷,便是各自的造化,生死自负。
“走吧。”沈危楼当先抬步,身后内门弟子鱼贯而入。
白栖芷依着随行的位次,落在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迈入了那道幽蓝的光门。
光影一晃,眼前的景致骤然变了。
谷口的喧嚷、晨光、人声,尽数消失。她立在一片白茫茫的浓雾里,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雾气流动时极轻微的、若有似无的"沙沙"声。雾极浓,伸手只能看见自己的指尖,再远一寸便化作一团朦胧。沈危楼一行人的身影,转眼便被雾吞了个干净,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果然失散了。
白栖芷心里却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松了一口气。
失散正合她意。脱了沈危楼的眼皮,她才能放开手脚做自己的事。她原就没打算真做个采药的随从,进了这谷,她要寻的、要采的、要炼的,都是她自己的造化。
她定下心神,缓缓运转神识探向四周。
灵气。
极浓的灵气,比青岚谷外门那点稀薄的灵气,浓郁了何止十倍。这灵气里还裹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而温润的气息,丝丝缕缕,渗进她的经脉,竟让她周身一暖。
更教她心惊的是,贴身的青壤匣,忽然轻轻一颤。
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应。匣子像是活了过来,自匣底铭文处透出一缕极淡的暖意,顺着她的指尖游走,似在欢喜,又似在渴求,遥遥地,向着雾的深处牵引。
草木有灵,息壤为基。
匣底那八个字,此刻在她心头无端地浮了上来。
白栖芷的呼吸微微一滞。这谷里,有什么东西,在与她的青壤匣呼应。
她正凝神细辨那牵引的方向,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雾气流动的"沙沙"声,是脚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练家子才有的从容。
白栖芷瞬间屏住了呼吸,整个人隐入一丛半人高的雾草之后,连那枚养气的玉牌都死死攥进了掌心。
是沈危楼的人寻回来了?还是谷中另有旁人?
雾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她不足三丈处停下了。
紧接着,一道清冽的声音穿透浓雾,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柄出鞘的剑,落在这死寂的雾里。
“躲在草里的朋友,出来罢。”那声音里听不出敌意,却自有一股凛然,“你身上引着的灵气,整座谷都快被你惊动了。”
白栖芷的心猛地一沉。
她藏得极好,那人竟一语道破了她的藏身之处,还……察觉到了她身上青壤匣引动的灵气。
雾的另一头,那道身影静静地立着,看不真切。白栖芷攥着玉牌的指尖微微收紧,脑中飞快地转着无数念头。
是敌是友,是福是祸,全系于她接下来这一步,是走,是留。
雾,白茫茫的,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