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药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白,新苗叶尖坠着露,风一过便簌簌地抖。
白栖芷蹲在田边查看缠丝藤的长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来的是执事堂跑腿的小弟子,年纪不大,喘着气,额上沁着细汗。
“白师姐。”小弟子在田埂上站定,扶着膝喘了两口,“孙执事请你即刻去一趟执事堂,说是为着雾隐谷的名额。”
白栖芷的指尖在藤叶上顿了一瞬。
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拍净手上的泥,温声应道:“知道了,这就去。”
一路过去,她心里把那行贴在榜文底下的小字又默念了一遍。名额有变,可以调换,以执事堂核定为准。她那时便觉这话留得太宽,如今果然来了。
执事堂内光线昏沉,几案后坐着的孙执事是个面皮微胖的中年修士,眼皮耷拉着,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只把一卷文书往案沿一推。
“白栖芷,外门小比第五,原列雾隐谷名额。”孙执事的声气平平,像在念一桩与己无关的旧账,“今有内门弟子沈危楼,言雾隐谷一行另有要务在身,需补一名熟谙灵植之人随行采药。执事堂核议过了,将你这一席并入内门随行之列,听沈师弟调遣。”
白栖芷立在堂中,没有立刻接话。
并入内门随行之列,听沈危楼调遣。这话说得周全,听着竟还像是抬举。可剥开这层好听的皮,底下的意思她一听便懂。她凭本事挣来的名额,被那人轻飘飘一句“要务”掀了去,从一个独立入谷的弟子,成了内门天才身边一个供他驱使的采药杂役。
进是进了。可进去之后,是死是活,便全攥在沈危楼手心里了。
“执事。”她抬起眼,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楚,“小比的名额,是按场上名次定的。弟子既列第五,按例当有一席独立入谷之权。如今改作随行听调,可有执事堂的明文核定?”
孙执事的眼皮终于抬了抬,瞥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耐。
“明文?”他冷笑一声,将另一卷文书也推过来,“你自己看。榜上写着名额可调换,以执事堂核定为准。这便是核定。白栖芷,你一个外门药童,能跟着内门弟子入谷,是天大的体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莫要不识好歹。”
白栖芷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卷盖了印的文书。印是真的,章程也是真的,那行留了口子的小字,此刻成了堵她嘴的墙。
她心里那点冷意一寸寸地沉下去。
她早料到沈危楼会动手,却没料到他动得这般干净。不抢、不夺、不伤人,只借着执事堂一纸核定,便名正言顺地把她攥进了手里。这般手段,比黑市里那些明刀明枪的劫匪,要狠上百倍。
恼是恼的。可恼无用。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眼下若硬顶,孙执事这一关便过不去,名额没了,连入谷的指望都断了。若忍下这口气随行入谷,进了那片天高地远的毒雾,她便成了砧板上的肉。
两条路都是死局。
可白栖芷立在那片昏沉的光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在田垄、丹房、黑市里熬过来的这些时日,教会她的头一桩事,便是死局里也总有一线缝。她要做的,是找到那道缝,再用尽全力把它撑开。
“弟子明白了。”她忽然敛容应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不甘,反倒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能随沈师兄入谷,是弟子的造化。只是弟子修为浅薄,恐误了沈师兄的要务,心里实在惶恐。”
孙执事见她服了软,神色缓了缓,挥挥手:“晓得分寸便好。三日后辰时,雾隐谷口集合,莫要迟了。”
白栖芷躬身退出执事堂。
堂外天光大亮,雾已散尽。她立在台阶上,望着青岚谷重重叠叠的屋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要把胸中积着的滞涩一并吐尽。
随行就随行。听调就听调。沈危楼以为把她攥进了手里,可他不知道,攥得越紧的东西,越容易在松手时反噬。她要的从来不是与他在明面上争一个名额的高低,她要的,是进那座山谷,是谷里那味筑基丹的主药,是她迈向筑基的那一步。
至于沈危楼……
白栖芷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动,触到那枚温润的秘境玉牌。
她想起小比那日,他盯着这玉牌的那一眼。如今她总算明白了,那一眼里慢条斯理的冷,原来早就盘算好了今日。
很好。
她抬步下了台阶,心里那道单子又添了几行。
入谷之前要备的东西,比她原先想的,还要再多上几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