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雾谷开期

入秘境的名额,到底是定下了。

执事堂在外门廊下贴出榜文那日,围观的弟子里三层外三层。白栖芷去得晚,立在人群最外边,踮着脚也只瞧见红纸上墨字森森的一角。倒是阮明珠那句提醒,在这般场面里印证得分外真切——榜上写名次的,写得款款道道,唯独入选名单底下,添了一行不大起眼的小字。

她挤了半晌,才看清那行字写的是:因名额有变,原列名者如有调换,以执事堂最终核定为准。

这一行字,看着寻常,落在白栖芷眼里,却像田垄底下藏的一根镇灵钉,硌得人心里发沉。

她没有作声,悄悄退出人群。

回去的路上,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名额有变、可以调换、以执事堂核定为准。这话留了多大的口子,她比谁都清楚。外门小比所得的名额,本是凭本事挣来的,按理稳当。可若执事堂里有人想动手脚,这一行小字,便是现成的由头。

她想起沈危楼那一眼。

那人是内门天才,按理用不着同她一个外门药童争这等低阶秘境的名额。雾隐谷里虽有筑基丹主药,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物什。可白栖芷愈想愈觉得,他要的从来不是名额本身。

他要的是她。

是她那炉低丹毒的养气散,是她种出的品相异常的灵谷,是她身上那点连她自己都竭力遮掩、却到底没能瞒过有心人的“不寻常”。秘境里天高地远,没有执法堂的眼睛,没有宗门的规矩,正是动手的好地方。若他能在秘境里寻个由头,把她的本事连人带物一并夺了去,外头谁又能说什么?

想到这里,白栖芷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在田埂边站定,望着远处青岚谷层层叠叠的山影。暮色正浓,山脊镶着一线将熄的金红,像谁用朱砂在天边描了一笔,又匆匆抹去。

怕,自然是怕的。

可怕这桩事,对她而言早不新鲜了。从父亲咽气那日起,从她揣着青陶匣走进青岚谷那日起,怕就一直跟着她,像影子,甩不脱,也躲不掉。她学会的,不是不怕,而是怕着,仍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

入秘境前要备的东西,她早在心里列了单子。

回了草庐,她点上灯,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箱里是这些时日积攒下来的家底:几张柳沉舟换来的逃遁符,用油纸仔细包着;一小包她亲手配的驱虫粉;还有几味小比所得、又经青壤匣养护过的灵草。

她将这些一一取出,在灯下摆开,逐样查验。

逃遁符还能用,符纸干爽,灵纹未损。驱虫粉得再添些料。灵草……她指尖在一株蜷曲的藤苗上停住。

这是她小比时特意挑的一味,名唤缠丝藤,本是寻常的护田藤,性子柔韧,遇灵力则疯长缠绕。寻常人看不上眼,她却看中了它的根性。

她将缠丝藤的种子捻在指间,闭了闭眼,意念沉入青壤匣。

匣中那一片残破灵圃在她神识里缓缓铺开,灵气流转,息壤温润。她将缠丝藤的种子小心地植入灵圃一角,又默默调动匣中之能,给它喂了一缕极淡的火属灵气。

种子在息壤里轻轻一颤,抽出一线细芽。

白栖芷睁开眼,额角已沁出薄汗。净药、养种、调田,桩桩都耗神识,做得多了,脑中便如被钝物反复擂过,又胀又沉。她揉了揉眉心,缓了片刻,才重新提起笔。

灯火幽幽,她在一张糙纸上慢慢写着入秘境的章程。哪些药材随身带,哪些藏入青壤匣,哪些做成寻常药袋摆在明面上应付盘查;遇人当如何,遇险当如何,遇着那位志在必得的内门天才,又当如何。

写到最后一条,她笔尖顿了顿。

遇着沈危楼。

她没有写下应对的法子,只在那行字底下,重重画了一道。

她知道,有些事是写不进章程里的。秘境之中,瞬息万变,再周全的算计也未必赶得上临场的变数。她能做的,是把每一样能备的都备齐,把每一处能藏的都藏好,剩下的,便交给那一点她从田垄里、从丹房里、从黑市里一寸寸熬出来的临机之能。

夜深了,草庐外的虫声渐稀。

白栖芷吹熄了灯,却没有立刻睡下。她躺在窄榻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得近乎固执。

陆婆婆白日里寻她说过一回话。老人家听说她得了秘境名额,眉头先是一拧,半晌才叹出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给她。布包里是几粒灰扑扑的丹丸,老人家说那是她当年攒下的救命药,丹毒虽重,到了要命的关头,能吊住一口气。

“丫头,”陆婆婆当时盯着她,浑浊的眼里有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秘境是好地方,也是吃人的地方。能拿的,你拿。拿不了的,你跑。命比什么都金贵,记着没有?”

白栖芷应了。

此刻躺在黑暗里,她又把这话默念了一遍。

命比什么都金贵。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趟进去,她要的不只是保命。她要那筑基丹的主药,要从炼气圆满迈进筑基的那一步。她在外门、在丹房、在黑市里挣扎了这许多时日,攒下的每一颗灵石、炼出的每一炉丹、藏起的每一分本事,为的就是这一步。

退无可退的人,才走得最稳。

窗外,一弯残月不知何时爬上了山脊,清辉透过窗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朦胧的白。

雾隐谷开启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

白栖芷闭上眼。

她不知道那座吞云吐雾的山谷里,等着她的是筑基的机缘,还是淬骨的杀机;不知道那个盯着她玉牌的人,会在哪一处毒雾深处现身;更不知道,这一去,自己究竟能不能囫囵着回来。

她只知道,三日之后,她会备齐一切,提着那盏照过药田、照过丹房、照过无数个孤夜的灯,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雾里去。

无论里头藏着什么。

夜,静得能听见草庐外新苗拔节的声响。那声音极细极轻,却一刻不停,像这世间所有沉默生长着的东西,都在黑暗里,默默地,往上够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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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田丹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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