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归来不过三日,丹房里便又起了波澜。
这一回,发难的,依旧是钟丹师。
那日午后,白栖芷正蹲在丹炉旁清理炉灰,秦管事铁青着脸领着钟丹师,气势汹汹地寻了过来。几个相熟的药童见势不妙,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谁也不敢沾这是非。
“白栖芷!”秦管事一声断喝,将她唤起,“前几日炸炉一事,你以为就这么算了?昨日清点丹房药材,少了三株百年的凝心草,还有一瓶上好的丹砂。你说,是不是你偷的?”
白栖芷直起身,手里还攥着扫炉灰的破帚,面上是恰到好处的错愕。
又是栽赃。
她心里冷笑。上一回炸炉将责任推到她身上。这一回,竟连丢失药材的罪名,都要扣到她头上来了。
钟丹师立在秦管事身后,那张刻薄的脸上,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得意。白栖芷一眼便看穿了,这桩“丢失药材”的祸事,十有**是钟丹师自导自演,借着秦管事的手,要将她彻底逐出丹房。
只因她那日炸炉时,那一句僭越的提醒戳中了钟丹师的痛处。这等小肚鸡肠之人,断不会善罢甘休。
“秦管事明鉴,”白栖芷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却又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镇定,“丹房的药材,皆有专人看管,入库出库,都要登记造册。奴婢一个烧火打杂的药童,连药材库的门都进不去,如何能偷?”
“进不去?”钟丹师冷笑着插话,“你日日清理废料,丹房上下,哪个角落你没去过。莫说药材库,便是炼丹的密室你怕也摸熟了。一个连炸炉都能搅和进去的,偷几株药材,又有何难。”
这话颠倒黑白,强词夺理。
白栖芷却没有动怒。
她比谁都清楚,动怒是最没用的。在这等是非里,谁先乱了阵脚,谁便先输了。
她要的是证据。
“钟丹师这话,奴婢不敢认。”白栖芷迎着钟丹师那阴狠的目光,声音平稳,“奴婢在丹房,何时何地做过什么活计,都有记档。便是清理废料,每日清理了哪几炉、清出多少废渣,奴婢也记得清清楚楚。秦管事若不信,大可查验。”
她说着,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正是她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杂记。
这是陆婆婆教她的——少说话,多留证据。自打入了丹房,她每日的活计,何时进的丹房,何时离开,清理了哪几座炉子,搬运了哪些药材,皆一笔不落地,记在了这本册子里。
秦管事一愣,伸手接过那本册子,翻看起来。
那字迹工整,记载详尽,每一日、每一个时辰、每一桩活计,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便是哪一日,她奉了谁的命,搬了几筐炭、清了几座炉,都记得明明白白。
最要紧的是,册子上清清楚楚地记着,昨日午时,正是丢失药材的时辰。而那一刻,白栖芷正奉了另一位丹师的吩咐,在丹房的另一头,搬运一批沉重的矿石。同在那一处的,还有两个药童为证。
人证物证俱在。
她那一刻,根本没有靠近药材库的可能。
秦管事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原想借着钟丹师的栽赃,名正言顺地,将这惹了麻烦的药童逐走。可眼前这本记得滴水不漏的册子,却让他这“偷窃”的罪名,根本扣不下去。
“这……”秦管事捏着那本册子,一时语塞。
钟丹师见势不妙,急道:“一本册子,谁知是不是她事后编造的!秦管事,断不能听她一面之词!”
“是不是事后编造,一查便知。”白栖芷不慌不忙,“册子上记着昨日午时,奴婢奉张丹师之命,搬运玄铁矿石。张丹师与同在那处的两个药童,皆可作证。秦管事只需唤他们一问,便知奴婢有没有那个工夫,去偷药材。”
她将每一处破绽,都堵得死死的。
秦管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若再要强行栽赃,便要去对质那位张丹师与两个药童。可那几人与此事毫无干系,断不会为了钟丹师的私怨,去做这等伪证。一旦对质,这栽赃的勾当便要暴露在明面上。
到那时,丢人的,可就不只是钟丹师了。
白栖芷将秦管事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她要的从来不是当众撕破脸,去揭穿钟丹师的栽赃。那样只会与丹师、管事,结下更深的仇。
她要的是用这本无懈可击的证据,让对方寻不到半分错处,只能悻悻地把这口气咽回去。
藏拙,不藏证。
陆婆婆的话,又一次,在她心头应验。
“罢了。”秦管事到底是个老于世故的,知道再纠缠下去,于自己也无好处,便沉着脸,将那本册子掼还给白栖芷,“既有记档为证,想来不是你。这丢失的药材,再查别处。”
他撂下这句话,便要带着钟丹师离开。
钟丹师却不甘心,狠狠剜了白栖芷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
白栖芷垂着眼恭顺地立着。将那本册子,重新收回怀中。
这一局,她又赢了。
可她心里清楚,钟丹师的怨恨,秦管事的偏私,都不会就此消散。这丹房于她而言,已是一处处处暗藏杀机的险地。
她得加快脚步了。
炼气将满,筑基在即。她需要那份残缺的筑基丹方,需要更快地强大起来。
只是她没有想到,秦管事与钟丹师前脚刚走,后脚丹房的院门外,竟又来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