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婆婆旧事

回到青岚谷时,已是深夜。

白栖芷没有立刻歇下。黑市那一遭,看似无功而返,实则凶险暗藏。那卷伪造的残方,那油滑的纪无咎,那独眼老者意味深长的眼神,桩桩件件,都在她心头压着理不出头绪。她需要寻个明白人,问一问这黑市的水究竟有多深。

她想到了陆婆婆。

第二日天不亮,白栖芷便提着一小包从坊市买来的、陆婆婆素日爱吃的灵米糕,去了二号田边的草庐。

陆婆婆起得早,正佝偻着腰在院子里侍弄几株半死不活的草药。见白栖芷来了,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嘴硬的模样。

“一大早的,跑老婆子这儿来做什么。”嘴上嫌弃着,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那包灵米糕。

白栖芷也不绕弯子,将昨日黑市的见闻,捡要紧的与陆婆婆说了。她没提自己炼丹、卖丹的事,只说自己想寻一份残缺的筑基丹方,却在黑市撞见了伪方,又遇着个套她话的油滑之人。

陆婆婆听着听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渐渐沉了下来。

“筑基丹方……”老妪摩挲着手里的灵米糕,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丫头,你的胆子,比老婆子想的,还要大。”

白栖芷垂着眼,没有作声。

“那黑市的残方,十有**都是伪的。”陆婆婆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里透出一丝过来人的冷意,“真正的好方子,岂会流落到那种地方。伪方钓人,套话的、跟踪的、设局的,全是一伙的。你能全身而退,已是机灵。换个莽撞些的,怕是连骨头都要被人吞了。”

“婆婆,”白栖芷抬起头,“那油滑之人,自称纪无咎,是做消息买卖的。他似乎,对我身上沾的药材气味,格外留意。”

陆婆婆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眼,那双埋在灰烬里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凝重的审视,直直地,落在白栖芷脸上。

“药材气味……”老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丫头,你在丹房,是不是……炼出什么不该炼的东西了?”

白栖芷的心,微微一沉。

陆婆婆到底是在内门做过丹师弟子的人,一语便戳中了要害。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迎着陆婆婆那锐利的目光。

陆婆婆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那一身的锐气,颓然散了。老妪佝偻着背,慢吞吞地在院中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峰峦,仿佛要透过那重重云雾,望见许多年前的旧事。

“丫头,老婆子今日,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陆婆婆的声音,悠远而苍凉,“你只当老婆子在这破田边刨了三十年土,是个没用的废人。可老婆子,年轻的时候,也是青岚谷内门,正经的丹师弟子。”

白栖芷静静地听着。

这段往事,陆婆婆曾零星地与她提过半截。可今日,老妪的语气里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倾诉的郑重。

“我那时候,心气高,手也巧。”陆婆婆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师父说我是炼丹的好料子,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我也当真信了。一门心思,扑在丹道上,旁的什么都不顾。”

“可丫头,你可知道,这丹道一途,最要命的,是什么?”

白栖芷摇头。

“不是天赋,不是勤勉。”陆婆婆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是丹方。是那些被大宗门、被丹盟、被世家,死死攥在手里的,丹方。”

“我当年,便是因为,无意中,窥见了师门一份秘传丹方里的,一处天大的漏洞。”陆婆婆的手,微微地颤着,“那份丹方,是师父引以为傲的成名之作。可我却看出,那方子里有一味药的配比,暗藏祸患。长久服用,会损伤神魂,于筑基、结丹时,引动心魔。”

白栖芷的呼吸,一窒。

“我那时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便去寻师父,说了这事。”陆婆婆的眼里,泛起一层悲凉的水光,“我原以为,师父会感念我的细心。可我没想到,师父非但不信,反倒……反倒动了杀心。”

“那份丹方有漏洞,是师父的命门。一旦传扬出去,师父这丹道宗师的名声,便要毁于一旦。”陆婆婆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于是,便有了后来那场,炸炉的‘意外’。师父借着炸炉,死了人,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我这个,‘失手’的弟子头上。我被逐出内门,发落到这外门药田,一养,便是三十年。”

白栖芷怔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她终于明白,陆婆婆那句“丹师无罪,怀丹其罪”,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段血泪。

不是丹师有罪。

是手握能威胁旁人的丹方、丹术之人,有罪。

“丫头,”陆婆婆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泣血般的恳切,一字一句,重逾千斤,“老婆子今日,把这桩埋了三十年的旧事说与你听,不是要你可怜我。是要告诉你——”

“你若真在丹道上,有了不该有的本事,炼出了不该炼的丹……那本事,便是催命的符。”

“你越是出众,越是要藏。藏得越深越好。莫要重蹈老婆子的覆辙。”

白栖芷望着陆婆婆那张写满了沧桑与痛楚的脸,心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想起那低丹毒养气散,想起黑市里那一双双饿狼般的眼睛,想起纪无咎那似笑非笑的探问。

陆婆婆的旧事像一面镜子,将她此刻的处境,照得清清楚楚。

她那净药之术,那低丹毒的本事,于这吃人的修仙界而言,何尝不是另一份,藏着天大祸患的“丹方”。

“婆婆,”白栖芷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记住了。”

陆婆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慢吞吞地剥开一块灵米糕,送进嘴里,浑浊的眼里,那悲凉的水光渐渐隐去,又恢复了往日的麻木与坚硬。

可白栖芷却清楚地知道,今日这一番话,已在她心里刻下了一道极深的印。

她回到自己的草庐关上门,从墙角石板下,取出了那只贴身的青陶匣,与一只藏着养气散丹粉的瓷瓶。

藏。

她要藏得更深。

而藏,绝不只是把东西藏起来这般简单。

她想起黑市里,那个嗅着她药香而来的纪无咎,那双追查源头的眼睛。

被动地藏,总有藏不住的一日。

她得给那些窥探的眼睛,一个假的源头,一个假的破绽,引着他们往错处去查。

白栖芷握着那只瓷瓶,眼底渐渐燃起一点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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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田丹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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