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油滑笑脸的青年,来得极是突兀。
白栖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转过数道念头。这人凑上来的时机太巧,巧得近乎刻意。她方才与独眼老者那一番压价的拉锯,明里是为了那卷残方,暗里却也在试探这黑市的水深水浅。如今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人,张口便要替她压价,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垂着眼,将那点警觉藏得极深,只露出几分散修该有的、被陌生人贸然搭话的局促。
“这位道友,”白栖芷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萍水相逢,怎好劳烦你替我压价。”
“嗐,举手之劳罢了。”青年笑得越发热络,自来熟地凑近了些,目光却始终在那卷残方上打转,“在下纪无咎,在这坊市里厮混惯了,最爱帮人牵线搭桥。瞧道友面生,想来是头一回来这黑市。这地方水深,处处是坑,道友一个人,可得当心着些。”
纪无咎。
白栖芷将这名字默默记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个自称在坊市厮混惯了的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散修,掏心掏肺地“提点”?这世上没有这般好心的过路人。他这一番热络,越是滴水不漏,便越显得居心叵测。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卷残方又往摊上推了推,做出一副要彻底放弃的模样:“多谢道友好意。只是这残方价钱太高,我实在买不起。罢了,缘分不到,强求不得。”
纪无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他没料到,这小娘子竟这般沉得住气。寻常人遇着他这等自称能帮忙压价的,多半会喜出望外,顺杆而上。可眼前这一位,却偏偏要退。这一退,倒让他方才那番殷勤,落了空。
“道友且慢。”纪无咎眼珠一转,话锋一变,不再提那残方,反倒拐到了别处,“说起来,道友身上这股药香,倒是有些意思。”
来了。
白栖芷心头雪亮。
她贴身藏着的,正是几粒尚未卖出的低丹毒养气散。这纪无咎的鼻子竟也这般灵。或者说,他凑上来的目的从一开始,便不是那卷残方,而是她身上这缕与寻常养气散截然不同的药气。
这人是冲着低丹毒养气散的源头来的。
白栖芷的心,沉静如水。
她想起柳沉舟那句提点——盯着这种好东西的眼睛,多着呢。果然,她不过卖了几炉养气散,便已引来了这等专门嗅着利益气味的猎犬。
“药香?”白栖芷面露茫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衣襟,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想是我常在丹房打杂,身上沾了些药材的气味,让道友见笑了。”
她一句“丹房打杂”,轻描淡写地,便将自己摆到了一个最寻常、最不起眼的位置上。一个丹房杂役,身上沾着药材气味,再正常不过。这与那个掌握净药之术的神秘丹师,差着十万八千里。
纪无咎盯着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疑虑。
他做消息买卖多年,最擅察言观色。眼前这小娘子,应答得滴水不漏,神色坦荡,半分破绽都寻不出。可他那打探了半月的直觉却又分明在告诉他,这缕药香,绝非寻常丹房杂役身上该有的。
那低丹毒养气散的纯净药气,他辨认过无数回,刻在了脑子里。眼前这小娘子身上的味道,与之何其相似。
“丹房打杂……”纪无咎慢悠悠地重复了一句,似笑非笑,“是哪一家的丹房?道友这般年纪,便能进丹房,想来是有些来历的。”
这一句,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机锋,是要套她的出处。
白栖芷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道友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最低贱的烧火药童,烧火清炉,搬药扫灰,哪有什么来历。若道友没别的事,我便先告辞了。这黑市规矩,不该问的莫问,道友方才也提点过我的。”
她借力打力,将纪无咎方才那句“莫问不该问的”,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纪无咎一噎。
他没想到,这小娘子非但沉得住气,嘴皮子还这般利落。一句话,既堵了他的追问,又点明了黑市的规矩,让他这探口风的,反倒落了下乘。
白栖芷不再多言,敛衽一礼,转身便走,姿态从容,半分留恋都无。她走得干脆,连那卷心心念念的残方,都仿佛真的放下了。
可在转身的刹那,她的余光,却将纪无咎与那独眼老者交换的、一个极快的眼神,尽收眼底。
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甘,更有一丝……心照不宣。
白栖芷的心,骤然一凛。
这纪无咎与独眼老者,竟是相识的。
那卷伪造的残方,那半路杀出的“好心人”,会不会,本就是一个连环的局?先用伪方钓住她的贪念,再借纪无咎的探问,套出她的来历与底细。
一环扣一环,等着她这等初入黑市的生瓜蛋子,自投罗网。
白栖芷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没入黑市幽绿灯火映照下的人潮里。她需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理清这背后的算计。
她要的残方,今日是断不能再碰了。那是个局。
可她身上低丹毒养气散的秘密,已被纪无咎这等人嗅到了边。这缕藏不住的药香,迟早会将那双双饿狼般的眼睛,引到她身上。
她得想个法子,把这桩被人盯上的祸事化解于无形。
只是白栖芷没有想到,她前脚刚走,那独眼老者便慢悠悠地,从摊位底下摸出了另一卷残方,递到了纪无咎手里。
“瞧仔细了,”老者眯着独眼,压低了声音,“可是这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