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谷外门的西侧，有一处不大的市集。
每逢初一十五，杂役与外门弟子便可凭着身份玉牌进出，将各自的产出拿来交易，换些灵石或趁手的物件。市集设在两山夹峙的谷口，几十个简陋的摊位沿着溪边铺开，卖灵谷的、卖符箓的、卖凡间杂货的，混作一处，倒也热闹。这里管得松，问得也少，最合白栖芷此刻的心意。
她揣着那瓶低丹毒养气散，在市集里转了大半日，却始终没有寻到合适的买主。
养气散是炼气期最寻常的辅药，市集上卖的人不在少数。寻常货色一瓶不过三五灵石，问津的人却也寥寥。白栖芷的难处在于，她这瓶养气散品相太好，丹毒又低得反常，若是寻常叫卖，定要引人追问出处。
她要的是一个识货、却又不会多嘴的买主。
日头偏西时，市集渐渐冷清下来。白栖芷立在一个卖符箓的摊位前，垂着眼，看那摊主一张张地收拾未卖出的符纸。
那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瘦削，眉眼间总挂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怯意。收拾符箓的手脚极快，眼睛却不住地往四下里瞟，仿佛随时都在防备着什么。摊上的符箓品类不多，逃遁符、隐息符、护身符，皆是些保命的物件，画工却极精细。
白栖芷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一个专卖保命符、又这般警觉的散修，多半是在外头吃过苦头、见惯了凶险的。这样的人，眼睛尖，嘴却紧。
她正盘算着，那青年却忽然停下了手，鼻翼极轻微地动了动，目光倏地落在她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贴身藏着瓷瓶的胸口处。
“这位道友，”青年压低了声音，神色里带着几分试探的谨慎，“你身上，可是带着养气散？”
白栖芷心头一动。
这人，竟能隔着衣物，嗅出丹药的气息。
“道友好灵的鼻子。”她不动声色地应着，并不急于承认。
青年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却又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不瞒道友，在下柳沉舟，散修符师。方才闻着道友身上的药香，与寻常养气散，似乎……不大一样。”
不一样。
白栖芷垂着眼，心里飞快地权衡。
这柳沉舟果然识货。他能闻出她这瓶养气散的不寻常，说明确有几分眼力。可正因他识货，才更要试他一试，看他是不是个能交易、又靠得住的。
“道友既是符师，想来识得些药性。”白栖芷取出那只瓷瓶，却不打开，只递到柳沉舟面前，“这瓶养气散，道友看看，值几个灵石？”
柳沉舟凑近了，并不伸手去接，只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神色顿时变了。
那变化里，先是惊，继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亮，最后，又被一层更深的警觉死死压了下去。
“这……”柳沉舟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养气散，丹毒极低，几乎……几乎没有。道友，这丹，是从哪儿来的？”
来了。
白栖芷面色不变，淡淡道：“道友若只问出处，不问买卖，这瓶丹，便不卖了。”
柳沉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在外头漂泊久了，最懂得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一瓶来历不明的低丹毒养气散，背后藏着的，可能是天大的机缘，也可能是天大的祸事。他要的是丹，不是祸。
“是在下多嘴了。”柳沉舟连忙噤声，眼神却越发热切，“道友，这丹，在下要了。只是……在下身上灵石不多，不知能否，用符箓相抵？”
白栖芷的目光，落在他那一摊保命符上。
逃遁符。
她心里一动。
她如今身处丹房，四面皆是窥探的眼睛。沈危楼的眼线，钟丹师的刁难，秦管事的偏袒……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缺的正是一张能在危急时保命的底牌。
灵石她要，可一张上好的逃遁符，于此刻的她而言，比灵石更要紧。
“你这逃遁符，画工如何？”白栖芷问。
“道友放心。”柳沉舟一听有戏，立刻来了精神，从摊上抽出一张符纸，“在下别的本事没有，画符保命的功夫，却是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这张三阶逃遁符，激发之后，足够道友遁出十里地，寻常筑基修士都未必追得上。”
白栖芷接过那张符纸，借着青壤匣那敏锐的感知，凝神去辨。
符纸上的灵力流转顺畅纯净，没有半分滞涩，确是难得的好符。
“一瓶养气散，换你三张逃遁符，外加二十灵石。”白栖芷开了价。
柳沉舟脸上一阵肉痛，可一想到那瓶低丹毒养气散的价值，到底咬牙应了下来。
交易做得极快，又极隐秘。两人各取所需，谁也没再多问一句。
白栖芷收好那三张逃遁符与二十灵石，转身要走，却听身后柳沉舟压低声音，又追了一句。
“道友，”柳沉舟神色复杂，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你这丹……若往后还有，在下，长期要。价钱好商量。只是……”
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过来人的提点。
“只是道友切记，这低丹毒的丹，是好东西，也是惹眼的东西。卖的时候，千万小心。这世上，盯着这种好东西的眼睛，多着呢。”
白栖芷脚步微顿。
她回过头，对上柳沉舟那双怯生生、却透着几分真诚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多谢道友提点。”
她转身，没入了渐沉的暮色里。
柳沉舟的话，与陆婆婆的叮嘱，在她心头悄然重合。
本事，护得了命，也能要了命。
她攥紧了袖中那三张逃遁符，指尖能感到符纸上微弱的灵力流转。
这第一炉养气散，换来了三张保命的底牌。可它流入市集的那一刻起，便也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注定要漾开旁人察觉不到的涟漪。
只是她还不知道，那涟漪荡开的速度，会比她想的快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