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丝纹路一闪即逝,快得让白栖芷几乎以为是神识损耗后的眼花。
她强撑着晕眩,将青壤匣捧到油灯下,反复端详。匣身依旧素朴温润再无半分异样,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纹路,从未出现过。
白栖芷凝神回想。
那纹路极淡,形状古拙,隐约像是……一座小小的炉鼎。
她心头一震,蓦地想起匣底那行铭文——草木有灵,息壤为基。
青壤匣里,藏着一片残破的上古灵圃。既能养种、调田、净药,那"草木有灵"的传承之中,会不会,也藏着炼化之能?
这念头一起,便再压不下去。
白栖芷顾不得神识疲惫,凝神将那五味净化过的药材,缓缓送入青壤匣那一方残破的灵圃空间。
刹那间,匣中那股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再度苏醒。
那五味药材落入灵圃,竟没有如寻常那般静置,而是被一缕温润的、若有若无的"地火",缓缓托起。
白栖芷瞪大了眼睛。
灵圃深处竟真的,藏着一缕火。
那火不烈不暴,温温吞吞,明灭如呼吸,恰是炼制养气散,最相宜的活火。
她屏住呼吸,凝神感知。
养气散的火候,她早已烂熟于心。文火养性,活火融药。她借着青壤匣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去引那一缕灵圃地火,控着它的明灭,恰如她平日在丹房控火那般。
主药青芪先入,活火温养。
凝心草随后,文火相融。
三味净化过的引药,依着次序,一一送入。
整个过程,玄妙得不似真实。白栖芷只觉自己的神识与那一缕灵圃地火,与那五味温润相融的药材,连成了一片。她不再是隔着炉壁去揣摩火候,而是亲身浸在那一炉药性的流转里,每一丝变化都清清楚楚。
药香,渐渐浓郁起来。
是一种温润绵长的清香,没有半分焦糊,没有半分躁涩,纯净得仿佛山间初春的草木之气。
白栖芷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到了最要紧的关口。
养气散成丹,在于药性彻底相融、凝而不散的刹那。早一息,药性未融。晚一息,药力散逸。这一息的拿捏,便是成败的关窍。
她凝神屏息,神识如丝,紧紧扣着那一炉渐渐凝聚的药性。
药香盛极。
就是此刻。
白栖芷心念一动,引着那一缕灵圃地火,骤然一收。
灵圃空间里,那五味相融的药性,在地火尽撤的刹那,温润地凝聚、收束,化作了一捧细腻的、泛着淡淡青光的丹粉。
养气散。
成了。
白栖芷怔怔地望着灵圃中那一捧青光莹莹的丹粉,久久,无法回神。
她成了。
不借丹房的炉,不动陆婆婆的遗炉,竟靠着青壤匣灵圃深处那一缕地火,炼成了她平生第一炉丹药。
更要紧的是——
她凝神去感知那捧丹粉的药性。
温润,纯净,绵长。
再无半分,寻常养气散里那一缕扰人灵气的丹毒。
低丹毒养气散。
白栖芷颤抖着,将那捧丹粉自青壤匣中取出。丹粉落入掌心,触手温润,泛着淡淡的青光,比丹房里钟丹师炼出的养气散,品相竟还要好上几分。
而丹毒之低,更是天壤之别。
她伏在案上,望着掌心那捧莹莹的丹粉,眼眶忽然热了。
短短数月。
从凡女入山,痛失父亲,到初获青壤匣,被分废田。从拔钉救田,驱虫扬名,到扳倒管事,掀出禁钉。从踏入丹房,受尽冤屈,到如今……亲手炼成第一炉,独属于她的丹药。
她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却也走得,无比扎实。
爹,娘。白栖芷在心里默默地唤。您们给的这条命,您们留下的这只匣子……我,没有辜负。
她将那捧珍贵的丹粉,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干净的瓷瓶。
这第一炉养气散,她舍不得自己服用。
养气散是炼气期最寻常的辅药,于她修为的助益有限。可它低丹毒的品相,于这丹药遍布丹毒、修士苦不堪言的修仙界而言,却是稀世的珍宝。
白栖芷握着那只瓷瓶,眼底渐渐沉静下来,盘算开来。
她需要灵石。
需要修行的资源,需要更好的药材,需要……一条,能让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真正立住脚的路。
这低丹毒养气散,便是她叩开那条路的,第一块敲门砖。
可丹房里,她碰不得正经丹炉。她炼丹的本事,更是半分都不能露。
那么,这第一炉来之不易的低丹毒养气散,又该卖往何处,才能既换得灵石,又不引人生疑?
白栖芷望着窗外那片在月色里静静摇曳的青禾,心头那根弦,重新绷紧。
她想起了一个去处。
那个龙蛇混杂、却也最不问出处的地方。
坊市的,黑市。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第一炉悄然炼成的低丹毒养气散,一旦流入黑市,会以何等迅疾的方式,叩动某些藏在暗处的耳目。
而她平静了数月的日子,也将因这一炉小小的丹药,再起波澜。
油灯,终于燃尽了。
黑暗里,白栖芷握紧了掌心那只瓷瓶,瓶中丹粉的微光透过瓷壁,在她眼底,映出一点幽幽的青。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