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暗金色的养气散丹渣,被白栖芷揣回了草庐。
夜里,油灯如豆。她将那块丹渣置于案上,又从墙角石板下,取出了平日积攒的几味寻常药材。养气散的方子,她早已从无数炼废的丹渣里反推得清清楚楚。主药两味,辅药三味,配比火候,皆烂熟于心。
可她迟迟没有动手。
炼丹,需要丹炉。她一个打杂的药童,连靠近正经丹炉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私自动用。陆婆婆临终前留下的那只残破丹炉,她虽藏着,却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那是她最要紧的底牌之一,轻易动用,难保不会引人注目。
眼下,她要做的,是先把"净药"这一步彻底摸透。
白栖芷将那五味养气散的药材,一一摊开在案上。
主药是温养灵气的青芪与凝心草,辅药则是几味寻常的引药。这些药材都是她从月例与私田产出里,一点点攒下的,品相寻常,却也够用。
她取出青壤匣,置于药材之上,凝神感知。
青壤匣泛起熟悉的温润,那股敏锐的"净药"之能,缓缓流转开来。
白栖芷闭上眼。
刹那间,五味药材的药性,在她神识中,化作五道清晰的脉络。青芪温润,凝心草绵长,引药则各有偏性。她"看"着这五道脉络,凝神细辨,去寻那一丝,藏在药性深处的杂质。
寻常丹师炮制药材,靠的是晒、炒、蒸、煮,去其表皮的污浊。可药材深处那一丝丝与生俱来的偏性、那随地气而生的细微杂质,却是炮制无法尽除的。
正是这些杂质,在炼丹时,相冲相克,生出丹毒。
白栖芷凝神感知良久,终于"看"清了。
三味引药之中,有一味的药性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燥气。那燥气与主药青芪的温润,恰恰相冲。便是这一丝相冲,让寻常养气散,多少都带着一缕扰人灵气的丹毒。
而那块暗金色的丹渣,正是败在了这一丝燥气上。
寻常丹师,便是火候拿捏得再准,也察觉不出这一丝藏在药性深处的燥气,更无从净化。
可白栖芷能。
她睁开眼,眼底亮得惊人。
她伸出指尖,轻轻按在那味带着燥气的引药上,借着青壤匣的"净药"之能,凝神去引那一丝燥气。
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事。
辨药,是"看"。净药,却是"引"。要将那一丝藏在药性深处的杂质,一点点剥离、引导出来,而不伤药材本身的药性。
这中间的分寸,玄之又玄,比拔那根镇灵钉,难上百倍。
白栖芷屏住呼吸,神识如丝,顺着那味引药的药性脉络,缓缓探入。指尖传来一阵微麻,青壤匣的温润顺着她的神识,一寸寸地去包裹、去剥离那一丝燥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油灯将尽,豆大的火苗明灭不定。白栖芷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神识却始终凝在那一丝燥气上,半分不敢分神。
净药,极耗神识。
这是青壤匣的限制之一。过度使用便会伤及神识根本。白栖芷只觉脑中渐渐生出一阵晕眩,眼前的药材都开始模糊。
可她不肯停。
就差一点。
那一丝燥气,已被青壤匣的温润,一寸寸剥离,将要彻底脱出。
白栖芷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缕神识,尽数倾注。
终于。
随着一缕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灰气,自那味引药中逸散,白栖芷只觉神识一松,整个人脱力地,伏在了案上。
她大口喘着气,脑中晕眩不止,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成了。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再去感知那味引药。
那一丝与主药相冲的燥气,已被彻底净去。如今这五味药材的药性,温润相融,再无半分冲突。
若用这般净化过的药材炼丹……
白栖芷的心,狂跳起来。
炼出的养气散,将再无那一缕扰人灵气的丹毒。
这是真正的,低丹毒丹药。
她伏在案上,喘息良久,才勉强缓过那阵晕眩。神识的损耗,让她疲惫得几乎要立刻睡去。可心里那团火,却烧得越发旺了。
她终于,亲手验证了这条路。
火候,她已摸透。净药,她已掌握。
万事俱备。
只差,一座炉子,和一次,亲手炼成的机会。
白栖芷望着案上那五味净化过的药材,又望了望墙角,藏着陆婆婆遗炉的那块石板。
她迟疑了。
动用遗炉,太过显眼。可丹房的正经丹炉,她又碰不得。
正出神间,怀中的青壤匣,忽然又泛起一阵异样的温热。
那温热,与剥离燥气时的感知截然不同,是一种温和的、近乎指引般的悸动,仿佛在回应她心底那个,尚未说出口的难题。
白栖芷心头一动,连忙凝神去看。
油灯将尽的微光下,青壤匣的匣身竟极缓慢地,浮现出一丝从未见过的纹路。
那纹路一闪即逝,却让白栖芷的呼吸骤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