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沉舟得了那瓶低丹毒养气散，起初是舍不得卖的。
他在外头漂泊多年，最知道这等好东西的金贵。寻常养气散吃多了，灵气里总要积下一缕扰人的丹毒，日积月累，便成了修行路上挥之不去的暗疾。可这瓶丹却不同，纯净得仿佛山泉，服下之后灵气温养，竟连一丝杂质都察觉不出。
他原想自己留着慢慢用。
可架不住，散修的日子，处处都要灵石。
那一回，柳沉舟在城南的小赌坊里输了个精光，连下个月的洞府租金都凑不齐。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忍痛将那瓶养气散里，匀出几粒，拿到坊市边缘的散修聚集处，悄悄出手。
他没敢声张，只寻了个相熟的散修，低声说有低丹毒的养气散要出。
那散修起初并不信。低丹毒的丹药，向来是大宗门、丹盟才炼得出的稀罕物，怎会流落到这等地方。可待他将信将疑地服下一粒，那纯净温润的药力，却由不得他不信。
消息，便是从这一粒丹开始，悄无声息地，在散修圈子里传开的。
“听说了么？西边来了批低丹毒的养气散。”
“低丹毒？怕不是哄人的。这种好东西，岂是咱们散修能买着的。”
“千真万确，我那相熟的兄弟，亲口服过。说那药力，比丹盟出的中品养气散，都要纯净。”
“当真？那……那卖丹的是谁？货从哪儿来的？”
到了这一句，传话的人，便都摇头了。
谁也不知货从哪儿来。只知是个卖符的散修零零散散地出，量也极少，每每刚露个头便被人抢购一空。问那卖符的，他只支支吾吾，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低丹毒养气散。
短短数日，这五个字，便在青岚谷外围的散修圈子里悄然有了名头。
散修苦丹毒久矣。
他们买不起大宗门的好丹，只能服用那些丹毒深重的劣质货色。修为越往上走，丹毒积得越深，轻则修行停滞，重则突破时心魔暗生，经脉崩裂。多少散修，便是栽在了这一缕缕积年累月的丹毒上。
如今，竟有低丹毒的养气散流入市面，价钱还不算离谱。这对挣扎求生的散修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一时间，求购者络绎不绝。
可那货，却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源头成谜。卖丹的柳沉舟，被人围着追问了几回，吓得险些不敢再出摊。他比谁都清楚，这等好东西，露得越多，招来的祸事便越大。
而身在丹房的白栖芷，对外头这一番暗潮，竟是全然不知。
她依旧每日烧火清炉，做着最苦的杂役活计。夜里回了草庐，便借着青壤匣灵圃深处那一缕地火，悄悄炼上几味。每炼成一炉，她便等到市集开市，分作几次，零零散散地，卖与柳沉舟。
她记着柳沉舟的提点，卖得极谨慎，量也压得极少。每回不过几粒，绝不贪多。
她要的是细水长流地攒下灵石，而非一夜暴富地引火烧身。
只是白栖芷低估了，这低丹毒养气散，在散修圈子里掀起的波澜，究竟有多大。
她以为自己卖得隐秘。
殊不知，在这龙蛇混杂的坊市里，凡是稀罕、凡是反常、凡是能牟利的东西，从来都瞒不过某些，专门以打探消息为生的耳目。
一瓶来历不明的低丹毒养气散，散修们只当是天降的机缘，欢欢喜喜地抢购。
可在另一些人眼里，这五个字背后，藏着的，却是一桩足以撬动巨利的、天大的秘密。
低丹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炼丹之人，掌握着一种能够净化药性、剔除丹毒的本事。
这本事，是大宗门、是丹盟，秘而不宣、视若命根的根本。
如今，竟有人将这本事，悄无声息地，用在了最寻常的养气散上，还拿到坊市里售卖。
这究竟是哪一方走脱的丹师？还是某座宝库流出的秘传？又或是……一个尚未被任何势力收入囊中的，无主的机缘？
夜色深沉，坊市最幽暗的一处角落里，一双精明的眼睛，正借着昏黄的灯火，反复打量着掌心一粒泛着青光的养气散。
那人捻起丹粒，凑近鼻尖，细细地嗅着，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低丹毒养气散……”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兴味，“有意思。我倒要看看，是谁，藏着这么大一手。”
而此刻的白栖芷，正守着丹房那一炉钟丹师的丹药，借着青壤匣的感知，默默记下又一处火候的门道。
她浑然不觉，自己悄然炼出的第一炉丹药，已像一道投入暗潭的石子，惊动了潜伏在水底的某双饿狼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