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然在后半夜,出了岔子。
凝气丸炼到第三日的丑时,正是火候最吃紧的关口。钟丹师守了一日夜,眼底已熬出了血丝,神色却越发凝重。整座丹房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炉中柴薪燃烧的噼啪声,与几个药童压抑的呼吸。
白栖芷守着东炉的副火,心却一直悬在主炉上。
借着青壤匣的感知,她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主炉中那一缕丹香里的躁意,正一寸寸地,攀向某个危险的临界。药性被火力逼得太紧,已隐隐有了反噬之兆。
她攥紧了手里的火钳,指节泛白。
不能再等了。
"钟丹师。"白栖芷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开了口,"主炉的火,是不是……稍稍急了些?"
钟丹师正凝神撤柴,闻言猛地回头,那双熬红的眼睛里,腾起一股被人冒犯的怒意。
"放肆!"丹师厉声斥道,"一个守副火的,也敢妄议主炉火候?给我闭嘴,看好你自己的炉子!"
白栖芷的话,被生生噎了回去。
她垂下眼,心却沉到了谷底。
果然。
钟丹师炼丹多年,倨傲惯了,又熬了一日夜,急于求成,哪里听得进一个药童的话。在丹师眼里,她这一句提醒,不是好意,是僭越,是质疑。
可她终究只是个药童。
接下来的一切,便在白栖芷无能为力的注视下,骤然发生了。
钟丹师转回身,许是被白栖芷扰了心神,又许是熬得太久,手底下那一记撤柴的时机,竟慢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
主炉中那一缕被逼到临界的药性,再无去处,轰然反噬。
"轰——"
一声闷响,主炉的炉盖被一股暴烈的药力顶得高高弹起,赤红的火光裹着焦糊的药烟,从炉口喷涌而出。整座丹房,瞬间被刺鼻的烟雾与四溅的火星淹没。
"炸炉了!炸炉了!"
药童们惊慌失措地尖叫着,四散躲避。钟丹师离得最近,被那股药力掀得连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药架,狼狈不堪。
白栖芷反应极快,在炉盖弹起的刹那,便已矮身退到了东炉之后,堪堪避开了那一蓬火星。
丹房里乱作一团。
待管事闻讯赶来,那一炉守了三日夜的凝气丸,早已化作一炉焦黑的废渣,连带着主炉旁的几味珍贵药材,也尽数毁了。
钟丹师面如死灰。
这一炉凝气丸,是内门长老亲自吩咐的急差。如今炸了炉,废了药,误了期,这干系,钟丹师一个人,绝担不起。
可丹师炼了半生丹,断不肯认这是自己火候失了准。
钟丹师的目光,在满室狼藉里转了一圈,最终,阴狠地,钉在了白栖芷身上。
"是她!"钟丹师厉声开口,声音尖利得发颤,"是这丫头守的副火出了岔子,扰了主炉的药性平衡,才炸的炉!我守了三日夜,火候分毫不差,若不是她从中作祟,这炉丹药,断不会废!"
满室哗然。
白栖芷立在炉后,望着钟丹师那张因恐惧与算计而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她早料到,出了事,第一个背锅的,绝不会是丹师。
可她没料到,钟丹师反咬一口的,竟是方才她那一句出于好意的提醒。
"钟丹师,"白栖芷迎着那阴狠的目光,声音却异常平稳,"奴婢守的是东炉副火,自始至终未曾离过半步。副火与主炉,隔着三丈远,火候各管各的,奴婢如何能扰了主炉的药性平衡?"
"你强词夺理!"钟丹师厉声打断,"分明是你心怀不轨,故意添错了柴!"
"奴婢添的每一根柴,何时添、添几根,丹房都有记档。"白栖芷不慌不忙,"管事可以查验。东炉副火,自始至终,火候平稳,从未出过差池。"
她说得有理有据,丝毫不乱。
赶来的丹房管事,正是那瘦高的秦管事。秦管事面色阴沉,在钟丹师与白栖芷之间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那炉焦黑的废渣上,又落在主炉那被掀飞的炉盖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炸炉是主炉火候失准,与隔着三丈的副火,干系不大。
可钟丹师是丹房的老人,是有头脸的丹师。白栖芷,不过是个新来打杂的药童。
这黑锅扣在谁头上,从来不看谁有理。
"白栖芷,"秦管事沉着脸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偏袒,"钟丹师炼丹多年,火候何曾出过岔子。这一炉炸了,必是有人从中作祟。你既守着副火,便脱不了干系。"
白栖芷垂着眼,心里冷笑。
果然如此。
"念你是新来的,初犯。"秦管事下了断语,"罚你三月月例,往后半年,丹房杂役里最苦最累的活计,都归你。再有下次,逐出丹房。"
钟丹师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白栖芷却没有立刻领罚。
她垂着眼,将这场闹剧看得分明。钟丹师反咬,秦管事偏袒,一炉炸炉的责,便这般轻飘飘地,扣到了她头上。
她若硬辩,便是与丹师、管事同时撕破脸,于事无补。
可她也绝不会,就这么白白认下。
"奴婢领罚。"白栖芷低声应下,姿态恭顺。
可在应下的同时,那双垂着的眼眸深处,却已悄然记下了今夜的每一处细节。
钟丹师撤柴慢了的那半息。
主炉火候失准的根由。
秦管事颠倒黑白的偏袒。
陆婆婆说,藏拙不藏证。
她受了这一回冤屈,便要把这冤屈的来龙去脉,记得清清楚楚。
来日,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丹房的烟雾,渐渐散去。白栖芷默默地,拿起扫帚,去清扫那一地的狼藉。
火星已熄,焦渣满地。她蹲下身,借着清扫的由头,目光却落在那一炉炸废的凝气丸残渣上。
心头,忽然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