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的日子,比药田更熬人,却也更叫她着迷。
天不亮便要起身,挑水、劈柴、搬运药材,将那一座座丹炉旁的炉灰清扫干净。日头偏西时,又要守着炉火,按丹师的吩咐添薪减柴,一刻不敢分神。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到最后竟生出一层薄茧。脸上、衣上,常年沾着洗不净的炭灰,连发梢里都藏着丹砂与药末的气息。
旁的药童叫苦不迭,背地里没少抱怨这差事低贱辛苦。白栖芷却半句怨言也无。
旁人把控火当作苦役,机械地往炉膛里添柴,火大火小全凭丹师一句吩咐。唯有她,把这低贱的活计,当成了一扇窥探丹道的窗。
她守的那座中等丹炉,是丹房一位姓钟的女修在用。钟丹师约莫四十上下,眉眼生得刻薄,一双手却极稳,凝神炼丹时,连呼吸都匀得像在打坐。白栖芷蹲在炉前控火,一边按吩咐添薪,一边凝神去看那炉中明灭的火光。
火,是有性子的。
这是她蹲了半月才悟出的道理。文火温吞,武火暴烈,活火明灭如呼吸,死火死沉如顽石。同一味药材,文火养其性,武火逼其力,火候差之毫厘,药性便谬以千里。钟丹师从不说破这些门道,只在白栖芷添柴稍有不对时,冷冷斥上一句。
可白栖芷的眼睛尖。
她瞧得出,钟丹师在何时凝神,在何时屏息,在哪一缕丹香转浓时,会极快地撤去一根柴薪。那撤柴的时机,分毫不差,便是这一炉丹药成与不成的关窍。
更要紧的是,她身上还藏着旁人不知的本事。
青壤匣那"净药"之能,原是为辨活药药性而生。可蹲在炉前久了,白栖芷竟渐渐发觉,那股敏锐的感知,竟也能透过炉壁,捕捉到炉中药材在火力催逼下,药性一丝丝的流转变化。哪一刻药香最盛,便是药性最融之时。哪一刻药香转涩,便是火候过了头的预兆。
这是连钟丹师都未必能凭肉眼分辨的玄机。
白栖芷把这些悄悄记在心里,夜里回了草庐,再一笔笔誊进那本随身的杂记。养气散、凝气丸、补元丹……一味味寻常辅药的火候门道,被她拆解成一处处可循的痕迹,渐渐积成了厚厚一沓。
她从不声张。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低眉顺眼、烧火清炉的笨拙药童。钟丹师斥她,她便应。管事使唤她,她便做。藏拙的本事,她在药田练得炉火纯青,到了丹房,更是分毫不露。
这一日午后,丹房里来了桩急差。
钟丹师奉了内门一位长老的吩咐,要赶在三日内,炼出一炉品相上佳的凝气丸。凝气丸虽是炼气期辅药,却讲究火候连贯,一炉要守上整整一日夜,中途半分不能松懈。
钟丹师神色凝重,将几个控火的药童挨个敲打了一遍,末了,目光落在白栖芷身上。
"你,守东炉的副火。"钟丹师语气冷硬,"莫要给我出岔子。这一炉若废了,仔细你的皮。"
白栖芷垂手应是。
副火,是辅着主炉的偏炉,火候虽不及主炉紧要,却也马虎不得。她蹲到东炉前,凝神去看那炉中渐起的火光,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钟丹师今日的神色,太紧了。
凡是人一紧,便容易急。急了,便容易出错。
更何况,主炉那边,钟丹师用的火,比寻常凶猛了几分。白栖芷借着青壤匣的感知,隐约捕捉到主炉里,那药香之中,已透出一丝极淡的、被火力逼得过紧的躁意。
不对。
白栖芷的心,悄然提了起来。
她想开口提醒,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过是个守副火的药童,连靠近主炉的资格都没有。她若贸然出声,说主炉火候不对,钟丹师非但不会听,反倒要疑她一个杂役,凭什么置喙炼丹的门道。
藏拙不藏证。
陆婆婆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白栖芷垂下眼,将那点不安死死压住,手上控着东炉的副火,目光却始终留意着主炉那一缕,越来越躁的丹香。
她隐隐预感到,这一炉凝气丸,怕是要出事。
而出了事,第一个要背锅的,绝不会是那位倨傲的钟丹师。
炉火明灭,映着满室浮动的药香。白栖芷蹲在炉前,后背的衣衫,已被一层薄汗,悄然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