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账落法堂

白栖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借着月光,飞快地数了数。草庐外,连吴管事在内,共有五道身影。除了吴管事,其余四人皆是膀大腰圆,显是寻来的打手。

三更半夜,围困草庐。

吴管事这是要做什么?

白栖芷的脑子飞速地转。执法堂的问话过后,吴管事偷鸡不成蚀把米,被那本暗账捅了软肋。他若是聪明,该收敛才是。可如今他竟带人深夜围困,分明是被逼到了绝处,要狗急跳墙。

他想要的,无非两样。

一是那本记着他威逼索贿的暗账。只要毁了这本账,执法堂便再无凭据指他索贿。二是……白栖芷的手脚一阵冰凉……是她这个人。

死人,是不会再记账,也不会再开口的。

“白栖芷,”吴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刻意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阴狠,“开门。深更半夜的,咱们好好谈谈。”

白栖芷没有应声。

她飞快地从榻上起身,借着黑暗,悄无声息地摸到墙角。心跳得极快,神思却被逼出了一种异样的冷静。

慌没有用。

吴管事既敢来,必是算准了三号田偏僻,夜里无人。硬拼,她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绝不是四个打手的对手。喊救命,这荒田角落,等人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要靠的,从来不是蛮力。

是脑子。

白栖芷的手,按在了墙角那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之下,藏着那根镇灵钉,那筐好谷,还有……备用的、另一份暗账的副本。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日。

那本暗账,她记了两份。一份交了上去,留在执法堂。一份副本,藏在此处。吴管事便是毁了这份副本,执法堂那份,他也碰不着。

可这话,不能对吴管事说。

“白栖芷!再不开门,休怪我不客气!”吴管事的耐心,显然耗尽了。门外传来打手撞门的闷响,那扇歪斜的木门,在猛烈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白栖芷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吴管事要这份暗账,要她的命。

那她便,将计就计。

“吴管事,”白栖芷扬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却又强撑着镇定,“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账册在我手里,你别冲动。”

门外的撞击声,顿了一下。

“识相。”吴管事冷哼一声,“把账册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账册我可以给你。”白栖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去,字字清晰,“可吴管事,你也得想清楚。你今夜带人围我草庐,这事,可不止你们几个知道。”

“你什么意思?”吴管事的声音,警惕了几分。

“我是说,”白栖芷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引诱的从容,“孟师兄前几日才来巡过田,提点过我,说三号田这桩案子牵连不浅,叫我行事谨慎。我若是聪明,会不会……早早地,就把要紧的东西,都备好了几份?”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白栖芷能想象到,吴管事此刻的脸色,该是何等的难看。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确实备了副本,确实得过孟观棋的提点。假的是,她有没有提前知会执法堂、有没有留下别的后手——这,全凭吴管事自己去猜。

而越是心虚的人,越经不起猜。

“你……你在唬我。”吴管事的声音,果然透出了几分动摇,“你一个杂役,能有什么后手。”

“是不是唬你,吴管事敢不敢赌?”白栖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今夜若真动了手,杀了我,毁了账。可若执法堂那边,还留着我交上去的副本,还留着我提前递的话……吴管事,你这是杀人灭口,罪加一等。到时候,便是周执事的旧账加上你今夜的命案,你可还有活路?”

字字句句,敲在吴管事的心上。

白栖芷靠在门后,手心全是冷汗,面上却维持着那份逼人的镇定。

这是一场豪赌。

她赌的,是吴管事的色厉内荏。一个能用威逼利诱、用伪证构陷这些阴损手段的人,本质上,是个怕担干系、怕担罪责的胆小鬼。明刀明枪的杀人灭口,他未必有这个胆量。

门外的沉默,越来越长。

良久,白栖芷听见吴管事压抑着怒意、却又透着几分仓皇的声音。

“白栖芷,你给我记住。今夜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否则……”

威胁的话没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

“什么人!深夜在此聚众,意欲何为?”

是孟观棋的声音!

白栖芷的心,猛地一松。

她拉开那扇歪斜的木门,只见田埂上,孟观棋带着两名执法堂弟子,手持照明的灵符,快步赶来。月光与符光交映下,吴管事和那四个打手,被照得无所遁形,一个个面如土色。

“孟……孟师兄……”吴管事的脸,白得像纸,强自镇定地挤出笑,“我……我这是夜里巡田,瞧见三号田有异响,带人来查看……”

“巡田?”孟观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四个膀大腰圆、一看便不是寻常杂役的打手,又落在吴管事煞白的脸上,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吴管事好勤勉。深更半夜,带着四个打手,来巡查一个外门杂役的草庐。”

吴管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白栖芷立在门后,垂着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有问孟观棋为何会"恰好"赶来。

她只是在被围困的那一刻,便想明白了一件事。孟观棋既已查到地气这一层,既已提点过她"行事谨慎",便绝不会对三号田,全无防备。一个认死理、查案查到根的执法堂弟子,在案情的关口,在最初察觉异常的证人身上,留一手暗中的看护,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她那番唬吴管事的话,半是虚张声势,半是拖延时间。

她赌的,不只是吴管事的胆怯。

更是孟观棋的谨慎。

两头都赌对了。

“来人,”孟观棋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将吴管事并这几人,一同带回执法堂,严加查问。深夜聚众围困弟子住处,其中必有蹊跷。”

执法堂弟子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吴管事一行,尽数拿下。

吴管事被押走时,死死地剜了白栖芷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白栖芷迎着那目光,平静地立着,没有半分退缩。

田埂上重归寂静。

孟观棋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却依旧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探究。

“你早就料到,他会来?”

白栖芷垂着眼,轻声道:“奴婢不知他会不会来。只是孟师兄提点过,叫我谨慎。奴婢便想着,凡事多备一手,总没有错。”

她没有居功,也没有点破自己那番唬人的话。

孟观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你那本暗账的副本,可还在?”

“在。”白栖芷转身,从墙角石板下,取出了那本暗账的副本,还有——那枚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锈迹斑斑的镇灵钉。

她将两样东西,一并捧到孟观棋面前。

借着吴管事深夜围困这桩事,这枚镇灵钉的出现,便成了顺理成章。

她可以说,是吴管事来逼她交出账册时,她惊惶之下,从藏账的石板缝里,一并翻出了这枚不知何时落在此处的怪钉。

时机,恰到好处。

“孟师兄,”白栖芷将那枚镇灵钉,郑重地递了上去,声音平静而清晰,“这枚钉子,是奴婢方才慌乱中,从墙角石缝里翻出的。奴婢不知它是何物,只觉它阴森邪性,与寻常铁器大不相同。奴婢斗胆猜测,三号田的地气被人为引走,或许……便与这枚钉子,脱不开干系。”

孟观棋接过那枚镇灵钉。

借着符光,当那扭曲的纹路、那阴森的气息映入眼帘时,这位认死理的执法堂弟子,那双清正的眼睛,骤然凝固了。

他握着那枚钉子,手指,微微地颤了一下。

“镇灵钉……”孟观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竟真的是镇灵钉。这是……禁物。”

白栖芷垂着眼,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了地。

镇灵钉是禁物。

这枚钉子一旦坐实,牵出的,便绝不止一个周执事、一个吴管事。

而是,这片药田底下,埋了不知多少年的、那张吃人的网。

夜风拂过田垄,那一片青禾在月色里静静摇曳。

白栖芷抬起头,望向执法堂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冷冽的光。

掀开这张网的第一角,她,做到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枚小小的镇灵钉,这桩小小的药田旧案,牵动的,究竟是哪一方的势力,又会引来,怎样的滔天巨浪。

而那个曾在暮色里,向她报出名姓的内门弟子沈危楼……

在这枚镇灵钉重见天日的此刻,又会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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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田丹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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