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芷那本暗账,像一颗投进静水的石子。
孟观棋翻到末尾,看到那几笔记载——吴管事何日登门、说过什么话、如何威逼利诱索要驱虫粉本事——那双清正的眼睛,骤然冷了下来。
他没有当堂发作。
执法堂查案,讲的是证据。一本杂役的私账,记着新管事索要本事的事,分量是有的,却还不足以立时定吴管事的罪。孟观棋是个认死理的人,越是要紧的关头,越是稳得住。
“今日问话,便到此处。”孟观棋合上账册,神色不动,“诸位且先回吧。白栖芷,你这本杂记,执法堂暂且留下查验。”
白栖芷垂手应是。
她瞥见吴管事的脸色,已是青白交加。新管事原想借着这场问话,坐实她偷学秘术的罪名,反倒被那本暗账,将自己威逼索贿的勾当,捅到了执法堂眼皮底下。这一来一回,偷鸡不成蚀把米。
被传唤的杂役们陆续退下。阮明珠走在最后,路过白栖芷身边时,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愧疚、惊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白栖芷对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无碍。
阮明珠咬着唇,低下头,匆匆走了。
回到三号田,已是傍晚。
陆婆婆早等在田埂边,一见她回来,便急急地迎上来:“怎么样?那老货可曾难为你?”
“没有。”白栖芷放下心来,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婆婆放心,我没事。倒是吴管事,怕是要有麻烦了。”
她将堂上的事,简略地说与陆婆婆听。
老妪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拊掌大笑,那笑里满是畅快。
“好!好一招以退为进!”陆婆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处,“你这丫头,把那老货耍得团团转。他还当你是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却不知你早就磨好了刀,就等着他自个儿往上撞。”
白栖芷却没有跟着笑。
“婆婆,这事还没完。”她望着远处执法堂的方向,眉头微蹙,“我那本暗账,只能证明吴管事索要过本事。可单凭这一笔,扳不倒他。他在药田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又是新官上任,上头未必肯轻易动他。”
陆婆婆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你说得是。”老妪叹了口气,“扳一个管事,难。除非……能寻到他更要命的把柄。”
更要命的把柄。
白栖芷垂下眼睫,心里飞快地盘算。
吴管事接了周执事的位子,自然也接手了这片药田这些年的旧账。周执事用镇灵钉截灵气、私吞月供的勾当,吴管事未必全不知情。新官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想夺她的驱虫粉、探她的账册虚实——他这般急切,分明是怕她那本明账,会牵出这片药田更深的总账。
他心虚。
心虚,便说明他手里,也攥着脏东西。
白栖芷的眼睛,渐渐亮了。
“婆婆,”她转过头,“您在这药田三十年,可知道周执事当年截走的灵气,除了他自个儿的私田,还流向了何处?”
陆婆婆一愣,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迟疑。
“这……老婆子也只是猜。”老妪压低了声音,“周执事一个外门管事,胆子再大,也不敢独吞这么多年的灵气。这底下,必是有人替他撑腰,分他一杯羹。至于是谁……老婆子人微言轻,不敢乱说。”
白栖芷沉默了。
她想起沈危楼。想起那双幽深的眼睛,想起那句“说不定哪一日,我便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一个内门弟子,为何会留意一个外门杂役?为何会对三号田的事,这般上心?
这中间,会不会也藏着什么干系?
白栖芷压下心头的猜测。眼下还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揣测。她要做的,是先稳住,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要快。
数日后,孟观棋再度来巡田。
这一回,他没有去别处,径直走到了三号田。
白栖芷正在田里劳作,见执法堂的人来了,连忙放下灵锄,迎上去行礼。
“白栖芷,不必多礼。”孟观棋摆摆手,那张严谨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一丝郑重,“我今日来,是有话问你。”
“孟师兄请讲。”
孟观棋的目光,在那片青禾上扫过,又落回白栖芷脸上。
“你那本杂记,我反复查验过。”孟观棋缓缓开口,“驱虫粉的来历,确实清白。这且不论。我要问你的是,你账册里记着,三号田的地气,曾被人为引走。这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白栖芷的心,微微一动。
来了。
孟观棋是个认死理的人。查周执事的案子,查出私吞月供的旧账,他便不会半途而废。三号田的地气流向,正是这桩案子的根。他若顺着这根往下查,迟早要查到那根镇灵钉,查到这片药田更深的总账。
而她,正是那个最初察觉地气异常的人。
白栖芷飞快地盘算。
镇灵钉还藏在墙角石板下。这是最直接的物证。可她若拿出来,便要解释自己是如何察觉地气、如何寻到钉子、如何拔出——这一切,都绕不开青壤匣。
青壤匣的秘密,绝不能露。
她需要一个,既能推动查案、又不暴露青壤匣的说法。
“回孟师兄,”白栖芷垂着眼,语气诚恳,“奴婢凡间采药户出身,最会辨土性、看地气。这三号田挨着山涧,本该是块湿润的好地,却偏偏种什么死什么,土干得像被火烤过。奴婢起初也不解,后来沿着田埂细察,发现这田左近的草木皆枯黄萎靡,可再往外走出十几步,到了陆婆婆的二号田,草木却鲜活许多。”
“同样的山,同样的水,地气却像被一道无形的线,硬生生从中截断了。”白栖芷的声音不疾不徐,“奴婢便猜,这地气,许是被人动了手脚,引到别处去了。这只是奴婢的揣测,记在账上,原是想着,若有机会,请师兄查个明白。”
她说的,全是辨土的常理。
采药户辨土性,是真本事。地气被截、草木枯荣的差异,是肉眼可辨的实情。她把所有的察觉,都归于“辨土的常理”与“合理的揣测”,半分不沾青壤匣。
孟观棋听罢,那双清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赞许。
“辨土性……”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片青禾上,“你这双眼睛,倒是比寻常杂役,尖得多。”
白栖芷垂着眼,不敢接话。
“你这揣测,有理。”孟观棋沉吟片刻,神色越发郑重,“地气被人为引走,绝非小事。周执事私吞月供,根子怕就在这截走的地气上。我会顺着这条线,再查下去。”
他顿了顿,看向白栖芷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的提点。
“白栖芷,你是个聪明人。这桩案子,牵连或许不浅。你既察觉了地气异常,便难免被卷进来。往后行事,务必谨慎。”
白栖芷心头一凛。
孟观棋这番话,是提点,也是警告。他查案查到了地气这一层,便意味着,这桩案子,真的要往深处掀了。
而她,作为最初的察觉者,已经身在局中。
“多谢孟师兄提点。”白栖芷郑重行礼,“奴婢明白。”
孟观棋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别处巡田去了。
白栖芷立在田埂边,望着那道皂色的背影远去,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孟观棋要顺着地气这条线,深查下去。
那根藏在石板下的镇灵钉,迟早会派上用场。
可她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法子,把这枚最直接的物证,递到孟观棋手里,才能既扳倒吴管事、掀开这片药田的总账,又不暴露自己拔钉的真相、不牵出青壤匣?
暮色四合,山涧的水声潺潺。
白栖芷蹲下身,握住那把灵锄,将锄刃轻轻插入田土。地底的灵气流向,一丝丝传到她手心。
她需要再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那根镇灵钉,"恰好"出现在执法堂眼前的时机。
只是她没有料到,这个时机,竟会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惊心动魄的方式,骤然降临。
当夜三更,白栖芷被一阵急促的、压抑着的脚步声惊醒。
她睁开眼,借着窗缝里漏进的月光,瞧见草庐外,竟有数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将这间小小的草庐,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道身影,圆滚滚的,虽隐在夜色里,白栖芷却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吴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