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示弱藏锋

执法堂传唤问话,定在次日午时。

白栖芷一早便起了身。

她没有去取石板下那本暗账,也没有去寻孟观棋通气。她只是如往常一般,下田,松土,引水,将那片青禾侍弄得妥妥帖帖,仿佛今日不过是寻常的一日。

陆婆婆拄着药锄踱过来,瞧着她这副不疾不徐的模样,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担忧。

“丫头,今儿执法堂要问话,你心里可有数?”

“婆婆放心。”白栖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我有数。”

“吴管事那阉……那老货,怕是要在问话上做手脚。”陆婆婆压低了声音,“他既逼了阮明珠那丫头闭嘴,必是要叫你寻不到人证。你单凭一本账册,怕是说不清。”

白栖芷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峰峦,眼底沉静如水。

“婆婆,您说,吴管事最想要的是什么?”

陆婆婆一愣:“自然是你那驱虫粉的本事。”

“不止。”白栖芷摇头,声音很轻,“他最想要的,是让我心虚,是让我慌。慌了,便会出错。错了,他便能拿住把柄。”

“所以今日问话,我偏不慌,也不争。”白栖芷转过头,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锋芒,“我越是老实本分、任人拿捏,他便越是抓不到错处。一个连辩白都不会的杂役,又能有什么阴谋。”

陆婆婆怔怔地望着她,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是块好料子。比老婆子当年,强得多了。”

午时将近,白栖芷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随着前来传唤的执法堂弟子,去了问话的偏堂。

偏堂里,孟观棋端坐主位,神色严谨。下首,还坐着另一位执法堂的执事。除了白栖芷,被传唤来的,还有四号田的阮明珠、五号田的几个杂役。

白栖芷一眼便瞧见,吴管事竟也在场。

新管事以“协查案情”的由头,立在堂侧,圆脸上堆着笑,那双眼睛却阴恻恻地,扫过每一个被传唤的杂役。

那目光落在阮明珠身上时,分量格外重。

白栖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透亮。

吴管事亲自到场,便是要盯着这些人证。谁敢为她说话,谁便要承他的恶果。这无声的威慑,比任何言语都管用。

“白栖芷。”孟观棋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传你来,是为周执事一案的后续查问。你那两本账册,执法堂已查验过。今日要问你几句话,你须如实回答。”

“奴婢遵命。”白栖芷垂手而立,姿态恭顺。

“你田中驱虫粉的法子,究竟从何而来?可曾偷学过丹房或旁人的秘术?”

这一问,正是要害。

白栖芷余光瞥见,吴管事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精光。他在等。等她答得含糊,等她露出破绽,等有人能站出来,指证她偷学秘术。

“回孟师兄,”白栖芷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奴婢的驱虫粉,是凡间采药户的土法子。臭蒿、辣蓼这些辛烈野草,驱虫最是管用。这是奴婢自小跟着家父采药、辨虫,看了十几年,才琢磨出来的。半分未曾沾过丹房秘术。”

“空口无凭。”吴管事忍不住插了话,圆脸上堆着笑,话却阴险,“白栖芷,你说是凡间土法子,可这驱虫粉旁人仿不来,分明有不传的门道。这门道,你从何处学来,可有凭证?若没有凭证,谁知你是不是偷学了哪位丹师的秘方?”

堂上一时静了下来。

孟观棋的目光,在白栖芷与吴管事之间转了一圈,并未立刻表态。

白栖芷却没有慌。

她要的,就是吴管事这一句“可有凭证”。

“吴管事问得是。”白栖芷垂着眼,语气越发恭顺谦卑,仿佛被问住了一般,“奴婢一个杂役,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凭证。这驱虫粉的门道,全在手感上,奴婢说不清,也教不会……”

她故意顿了顿,将那副“被逼到墙角、却又无从辩白”的可怜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吴管事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

白栖芷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

“奴婢虽拿不出凭证,却有一本记着驱虫粉来历的杂记。从奴婢何时跟家父学辨虫,到入谷后如何观察蚀灵蝇习性,如何一遍遍试验臭蒿辣蓼的配比,每一日、每一步,奴婢都记着。孟师兄若不嫌琐碎,可以查验。这门道究竟是凡间土法子,还是偷学的秘术,一查便知。”

她拿出来的,正是那本藏在石板下的暗账。

满堂皆惊。

吴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任人拿捏、连辩白都不会的杂役,竟早早地,备好了一本记着“本事出处”的暗账。这本暗账,从根上证明了驱虫粉的来历,清清白白,与丹房秘术毫无干系。

他逼阮明珠闭嘴,堵住了人证。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白栖芷压根就没指望人证。

她靠的,是物证。是一本谁也夺不走、谁也驳不倒的、记着真相的账册。

孟观棋接过那本暗账,翻看起来。那记载详尽,条理分明,每一处心得、每一日的试验,都清清楚楚。看到最后,那双清正的眼睛里,已是了然。

“记得倒是详尽。”孟观棋合上账册,抬眼看向白栖芷,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又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吴管事,意味深长,“看来这驱虫粉的来历,确实清白。是凡间土法子,并非偷学秘术。”

白栖芷垂着眼,恭顺地立着。

唯有藏在袖中的手,悄然舒展。

她以最卑微的姿态入场,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吴管事以为她慌了,以为她无人可依、无证可凭。

却不知,她最卑微的示弱之下,藏着的,是一柄早已磨好的、最锋利的刀。

而这一刀,斩断的,不只是吴管事“偷学秘术”的构陷。

更是,把那位新官上任、看似和气、实则手段阴损的吴管事,亲手推到了执法堂查问的风口浪尖。

因为白栖芷那本暗账的末尾,还清清楚楚地记着——

何日,吴管事曾登门,威逼利诱,索要驱虫粉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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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田丹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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