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明珠之噤

吴管事寻上门来时,是个晴好的午后。

他依旧堆着那副富态的笑脸,手里还提了一小坛灵酒、一包灵果点心,瞧着竟像是登门道谢的。

“白栖芷啊,前几日是我考虑不周,逼你交那手艺,倒是难为你了。”吴管事将酒和点心往草庐的破桌上一放,笑眯眯地开口,“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这新官上任,总想着多出些政绩,一时心急,莫怪莫怪。”

白栖芷垂手立在一旁,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谦卑。

“管事言重了,奴婢不敢。”

“哎,咱们往后还要在一处共事,不必这般生分。”吴管事摆摆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那破桌上、墙角处扫了一圈,“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白栖芷垂着眼,心里冷笑。送酒送点心,又是赔不是,又是套近乎,绕了这许多弯子,到底还是要图谋什么。

“管事请讲。”

“是这样。”吴管事在那张唯一的破凳上坐下,慢悠悠地开口,“执法堂前阵子查周执事的案子,似乎还没了结。我听说,你手里有些……记着田里旧事的账册?”

白栖芷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是冲着账册来的。

吴管事接了周执事的位子,自然也接手了周执事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三号田的镇灵钉虽没寻见,可若执法堂顺着她那本账册一路深查,查到这片药田这些年灵气流向的总账,新官吴管事,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怕的,是她那本明账,会牵连出更深的东西。

“管事说的,是奴婢记的些田间琐事。”白栖芷答得平静,“浇水、除虫、月供产出,都是些杂记,早交给孟师兄查验过了。”

“都交了?”吴管事的眼神锐利了一瞬,旋即又堆起笑,“一本不剩?”

“奴婢一个杂役,留着那些做什么。”白栖芷垂着眼,半真半假地应着,“孟师兄要查案,自然都交了上去。”

她没有说全。她交给孟观棋的,是周执事一案的那两本。新记的这本明账,还在她手里。

可她偏不说破。

让吴管事去猜。猜她到底还留着没留着,猜她那账册里,还记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这份不确定,本身就是一种钳制。

吴管事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真假,却只看到一片惶恐的恭顺。他到底没能确定,只得悻悻地转了话头。

“罢了,旧事不提也好。”吴管事干笑两声,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白栖芷啊,我瞧你是个聪明孩子。在这外门药田,没个靠山,是站不住脚的。周执事的下场,你也瞧见了。”

“我的意思是,”吴管事压低了声音,“你那驱虫的手艺,往后只管交给我来打理。我替你向上头请功,保你不出半年,便能从这破田里挪出去,分一块像样的好田。你看如何?”

白栖芷心里透亮。

绕来绕去,还是要她的本事。先是威逼,如今见威逼不成,又改了利诱。把驱虫粉交给他“打理”,便是把她安身立命的根基,拱手送进他口袋。

“管事厚爱,奴婢感激不尽。”白栖芷的语气软了下来,做出一副心动又为难的模样,“只是这手艺系于手感,奴婢交不出,也教不会。若管事不嫌弃,往后田里闹了虫,奴婢必尽心去调,只当报答管事的提携。”

她又把“手感”二字搬了出来,将利诱的钩子,轻飘飘地化解了。

吴管事的圆脸,终是挂不住了。

威逼不成,利诱不动,连账册的虚实都探不出。他这一趟登门,提的酒、送的点心,竟全打了水漂。

“好,好一个交不出、教不会。”吴管事冷笑一声,再不掩饰那点恼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白栖芷,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凭你一个四灵根的杂役,便能在我手底下,永远这般滴水不漏?”

撂下这句狠话,吴管事拂袖而去,连那坛酒、那包点心都没拿走。

白栖芷立在原地,望着那富态的背影消失在田垄尽头,缓缓收起了脸上的惶恐。

她知道,撕破脸了。

吴管事既已动了恼,那作伪证的下一步,怕是要落到实处了。

果然,没过两日,阮明珠又来了。

这一回,少女没有哭。

她立在田埂边,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整个人透着一种白栖芷从未见过的、被逼到绝境的麻木。

“白姐姐……”阮明珠的声音很低,很涩,“吴管事的人,又来寻我了。”

白栖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怎么说?”

“他说……执法堂明日便要再问周执事的案子,会传几个杂役去问话。”阮明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他让我……他让我到时候,什么都别说……”

“什么都别说?”

“他说,孟师兄若问起你的驱虫粉,问起三号田的事,我只管推说不知道,什么都没瞧见。”阮明珠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的挣扎与哀求,“白姐姐,我……我若实话实说,吴管事便要把我调去火毒田……我害怕……”

白栖芷怔住了。

她原以为,吴管事要逼阮明珠作的,是“偷学秘术”的伪证。

却没料到,吴管事这一手,竟更阴。

他不要阮明珠诬陷她。他要阮明珠——沉默。

执法堂查案,靠的是人证物证。她那本明账固然有用,可若有旁的杂役能为她佐证三号田的异样、佐证驱虫粉的来历,便是铁案。阮明珠是她最亲近的人,本该是最有力的人证。

可吴管事偏偏要捏住阮明珠的软肋,逼她在关键时刻,闭口不言。

人证的沉默,比伪证更难指摘。你不能怪一个人“什么都没瞧见”。

白栖芷望着阮明珠那张写满了恐惧与愧疚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忽然懂了陆婆婆那句话的分量。

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明珠,”白栖芷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你怕,是应当的。火毒田那地方,去不得。”

阮明珠的眼泪,倏地涌了出来。

“白姐姐,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白栖芷摇头,目光沉静,“你只管照吴管事说的做。明日问话,你什么都别说。”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连阮明珠都未曾看懂的弧度。

“我的事,我自有打算。”

阮明珠走后,白栖芷独自立在田埂边,望着那片青禾,久久没有动。

吴管事要的,是堵住所有能为她说话的嘴。

阮明珠的沉默,是第一张。

可白栖芷心里清楚,她从来,就没指望靠旁人的嘴,来为自己讨公道。

她要靠的,是那本藏在石板下的暗账。

是证据。

明日执法堂问话,便是这一局的关口。

吴管事以为捏住了阮明珠,便堵死了她的活路。

却不知,她早已为这一日,备好了一把,谁也夺不走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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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田丹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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