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违禁之物。偷学丹房秘术。
这两顶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白栖芷立在田埂边,晨风掀动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她垂着眼,心却在飞快地转。
周执事这一招,毒辣得很。
举报,搜查。一旦在她草庐里搜出半点说不清的东西,无论是真是假,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外门杂役,都百口莫辩。届时违禁之名一旦坐实,轻则逐出药田,重则下狱受刑。而她藏在墙角石板下的那根邪钉,还有那一筐真正的好谷……
任何一样被搜出来,都是灭顶之灾。
“执事这话,奴婢听不懂。”白栖芷抬起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解,“奴婢一个杂役,从何处去私藏违禁之物,又从何处偷学丹房秘术?这驱虫粉的方子,奴婢早贴在告示板上,谁来都给,何曾藏过半分。”
“是不是私藏,搜了便知。”周执事冷笑一声,挥了挥手,“进去搜。”
两个壮硕的杂役应声便要往草庐里闯。
白栖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能让他们进去。那墙角的石板一旦被翻动……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恰在此时自田垄另一头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来的是个身着皂色执法堂服饰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正,眉宇间透着一股不苟言笑的严谨。腰间悬着的,是执法堂巡查弟子才有的玄铁令牌。
白栖芷心头一动。
她认得这身衣裳。前几日驱虫之后,她便留了心,打听过外门药田这一片归谁巡查。执法堂的巡查弟子姓孟,名观棋,是个出了名讲规矩、认死理的人。这几日她算着巡查的日子,原想着寻个由头去递那本账册,没想到,竟在此刻撞上了。
是巧合,却也未必全是巧合。
“孟师兄。”周执事的脸色变了变,那份志在必得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执法堂管的是宗门律例,便是他这个药田管事,也得让三分。
孟观棋的目光在田埂上扫过,落在那两个正要闯门的杂役身上,又落回周执事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执事这是要做什么?搜查外门弟子住处,可有执法堂的搜令?”
“这……”周执事一噎,“有人举报这白栖芷私藏违禁、偷学秘术,我身为管事,理当查问。”
“举报。”孟观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微冷,“举报人是谁?所举报的违禁之物,又是何物?空口白牙,便要搜查弟子住处,周执事这是依的哪一条宗门律例?”
一连三问,问得周执事面色青白交加。
白栖芷垂着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半分。
机会来了。
她不能被动地等着被搜,被动地辩白。她要反客为主。
“孟师兄明鉴。”白栖芷上前一步,姿态恭顺,声音却清晰而沉静,“奴婢确实问心无愧。只是空口辩白,谁也说不清。奴婢这里,倒有一样东西,或许能让孟师兄和周执事,都看个明白。”
说着,她转身回了草庐。
周执事的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阻拦。可当着孟观棋的面,又寻不出由头。
片刻后,白栖芷捧着一本账册出来了。
不是一本。是两本。
“这是奴婢自入三号田以来,每一日的劳作记档。”她将其中一本双手奉上,递给孟观棋,“浇水、除虫、月供产出,无一日遗漏。孟师兄可以查验,奴婢这驱虫粉的方子,皆是凡间采药户的土法子,臭蒿辣蓼,何曾沾过半分丹房秘术。”
孟观棋接过账册,翻看起来。那字迹工整,记载详尽,每一笔都清晰可考,分明是个极有条理、心思缜密之人所为。他眉头微动,看向白栖芷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
“至于这第二本……”白栖芷将另一本账册也递了上去,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周执事骤然煞白的脸,“是奴婢记下的,这些时日,三号田边的异样。”
“何时有人深夜来田埂下刨土,何时有生面孔杂役来草庐外窥探配方,皆有日子时辰为证。奴婢一个杂役,本不该多管。只是这桩桩件件,奴婢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一块人人嫌弃的废田,会引来这许多人惦记。今日既得孟师兄做主,奴婢便斗胆,请师兄替奴婢,也替这三号田,查个明白。”
字字句句,恭顺谦卑。
可这恭顺谦卑之下,藏着的,却是一柄淬了寒光的刀。
她什么都没指认。她只是把账册递了上去,把“异样”二字,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执法堂巡查弟子的面前。
深夜刨土的是谁?窥探配方的又是谁?三号田底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气,究竟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她一个字都没问。
可她知道,孟观棋会问。
果然,孟观棋翻开第二本账册,那双清正的眼睛越看越冷。看到深夜有人来田埂下刨土那一笔时,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周执事。
“周执事,”孟观棋的声音里,已听不出半分客气,“这三号田底下的地气流向,本就是桩旧事。如今又有人深夜刨土、窥探配方……这账,倒是该好好查一查了。”
周执事的脸,已彻底白透。
田埂上一时静得可怕。晨风拂过青禾,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双眼睛,正等着看一场迟来的清算。
白栖芷垂着眼,立在一旁,一副任凭执法堂处置的恭顺模样。
唯有藏在袖中的手,悄然舒展开来。
她没有揭发,没有控诉,甚至没有提半个字的“镇灵钉”。
她只是把证据,递到了对的人手里。
剩下的,便交给宗门的律例去办。
这一局,她以退为进,反客为主。
可白栖芷心里清楚,周执事背后的网,绝不止他一人。今日扳倒一个管事,掀开的,或许是更深的一处暗角。
而那位记下她名字的内门师兄……
此刻,又在何处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