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虫一事过后,白栖芷成了外门药田里小有名气的人物。
杂役们再瞧她,眼神便不一样了。从前那些“废人种废田”的讥笑,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几分敬意,乃至几分巴结。隔三差五便有人提着自家田里的物件,绕到三号田边来,旁敲侧击地打听那驱虫的法子。
白栖芷应对得滴水不漏。
她从不藏着掖着,凡来问的,都肯说上几句。臭蒿、辣蓼、辛烈草汁,这些凡间土法子,她讲得明明白白,半分不藏。
可越是这般大方,旁人越是觉得,这驱虫的本事,当真不过是采药户的寻常手艺,算不得什么稀罕。真正的门道——草汁的配比、药性的拿捏、那需要青壤匣辨识才能拿捏的分寸——她一个字也没漏。
这是陆婆婆教她的“藏拙不藏证”。
显出来的,让人挑不出错,看得见,学不会。藏起来的,才是真正护身的根本。
为了将那点“凡间土法子”坐实,白栖芷索性把驱虫的草汁,熬制成了一种便于存放的粉末。臭蒿、辣蓼晒干研磨,混着几味辛烈的草药,撒在田边便能驱虫。她管这叫“驱虫粉”,配比写得清清楚楚,谁来要都给。
如此一来,便是有人学了去,效用也总差着一截。不为别的,只因旁人调不出那恰到好处的药性。差之毫厘的辛烈度,要么驱不净虫,要么伤了药苗。
久而久之,外门药田里便传开了一句话:白栖芷的驱虫粉,旁人仿不来。
这名声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没人再敢轻视她,连周执事一时也寻不到由头发作。坏处却是,名气越大,惦记的人就越多。
这一日午后,白栖芷正在草庐里研磨新一批驱虫粉。陶钵里的草药被她碾得极细,辛烈的气味弥漫了一屋子。她碾得专注,神思却清明,耳朵一直留意着窗外的动静。
果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刻意放缓的脚步声。
白栖芷研磨的手没停,眼角的余光却已扫过窗外。
一个穿着杂役服的生面孔,正鬼鬼祟祟地贴着草庐的墙根,往窗缝里张望。那人眼神闪烁,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陶钵和案上摊开的草药,分明是来探她驱虫粉配方的。
又是周执事的人。
白栖芷心里冷笑。
她那写得明明白白的配方,早就贴在田埂的告示板上,谁都能取。如今还派人来鬼鬼祟祟地窥探,可见周执事要的,不是那张人人都能拿的方子,而是方子之外、那点真正让驱虫粉“仿不来”的门道。
他想抓的,是她藏起来的本事。
白栖芷不动声色。她故意将研磨的动作放慢,又将案上几味寻常草药摆得显眼些,做出一副“配方尽在于此、并无玄机”的坦荡模样。
那窥探的杂役看了半晌,见她不过是按着告示上的方子在研磨,并无别的花样,眼神渐渐露出几分困惑与失望,悄悄退走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白栖芷才停下手中的活计。
她放下陶钵,走到窗边,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周执事的疑心,非但没有因为她交了合格的月供而消减,反倒因这驱虫粉的名声,越发重了。一根失踪的镇灵钉,一块活了的废田,一份仿不来的驱虫粉……这些事单拎出来都是小事,可凑在一处,落在一个心虚的管事眼里,便成了挥之不去的芒刺。
他在等。
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夺走她本事、又能将她彻底压下去的由头。
白栖芷转身回到案前,将研好的驱虫粉小心收进陶罐。指尖拂过那粗糙的罐身,心里那根弦,绷得越发紧。
她得想个法子,把这桩“被窥探”的事,变成自己手里的一张牌。
被动地藏,总有藏不住的一日。
夜里,白栖芷没有立刻歇下。
她借着油灯,又将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翻开。每一日的浇水、除虫、月供产出,乃至何人何时来过田边、问过什么话,她都一笔笔记得清楚。
笔尖在纸上停顿良久,她忽然蘸了墨,在今日那一栏下,又添了一笔。
“午时,有生面孔杂役于草庐外窥探驱虫粉配方,约一炷香。”
写罢,她将账册仔细收好,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少女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陆婆婆说,少说话,多留证据。
这世上的恶意,单凭一张嘴,是说不清的。可若是一桩桩、一件件,都白纸黑字地记着,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到了该用的时候,这一本不起眼的账册,便是能让周执事这般人物,也无从抵赖的刀。
窗外月色清冷,三号田的青禾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白栖芷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
想夺她的本事,想抓她的错处。
那便看看,是谁先露出破绽。
只是她没料到,周执事的耐心,竟比她想的还要短。
第三日清晨,天才蒙蒙亮,三号田外便来了人。
为首的,正是周执事。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杂役,气势汹汹。周执事那张高颧骨的脸上,挂着一种白栖芷从未见过的、志在必得的阴笑。
“白栖芷,”管事踱到田埂前,三角眼里精光毕露,“有人举报,你私藏宗门违禁之物,还偷学了不传的丹房秘术。今日,我便要搜一搜你这草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