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芷端着陶钵的手,纹丝未动。
她不认得来人,可对方那一身青衫,还有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对外门杂役的轻慢,已足够说明身份。内门弟子,极少踏足这偏僻的药田。今日肯亲自来这虫灾肆虐的角落,绝非偶然。
“回这位师兄,”白栖芷垂下眼,恭顺地应着,姿态摆得极低,“正是奴婢。”
少年弟子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停了停,最终落回她端着的陶钵上。
“一块种什么死什么的废田,到了你手里,半月就活了。”少年的语气透着几分玩味,听不出是赞是疑,“如今四号田闹了蚀灵蝇,连管事都束手无策,你倒端着一钵不知什么东西,巴巴地赶来。怎么,你还能治得了这虫灾不成?”
围观的杂役们闻言,皆是面露讥色。蚀灵蝇成势难治,这是药田里人人皆知的事。一个新来的杂役,竟妄想拿一钵草汁去治,岂不是异想天开。
白栖芷却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这位内门师兄来历不明,分明是冲着三号田活了的事来的。此刻若她当众露了治虫的本事,无异于又添一桩“奇货”,惹来更多窥探。可若她退缩不前,眼看着虫灾蔓延,四号田、五号田乃至整片药田都要遭殃,阮明珠这一季的活路也就断了。
藏与不藏之间,她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
“奴婢不敢说治得了,”白栖芷的声音不卑不亢,“只是奴婢凡间出身,是采药户,见过些土法子驱虫。这虫雾再蔓延下去,怕是连师兄们留意的好田都要遭殃。横竖死马当活马医,奴婢想试上一试。若不成,也不过废几味野草。”
这番话,把姿态放得极低,又句句在理。
既不夸口能治,只说“试一试”,便是失败了也无伤大雅。又点出虫灾蔓延的祸患,将“驱虫”说成是为了大局,而非逞能显摆。最要紧的是,她把法子的来历,牢牢地按在了“凡间土法子”上,半分不沾灵田、丹道的边。
少年弟子眯了眯眼,似乎对她这份滴水不漏的应答有些意外。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
“有意思。那便试试。”
白栖芷要的就是这句话。
得了准许,她不再迟疑,端着陶钵走到四号田的上风处。
驱虫不能硬来。她蘸了草汁,并未一股脑泼下去,而是先在田埂边离虫雾最近的几株药苗上,极小心地洒了薄薄一层。
辛烈的气味随风弥漫开来。
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那些原本贴着药苗疯狂啃食的蚀灵蝇,触到这股辛烈之气,竟像是被烫了一下,纷纷扑棱着翅膀,慌乱地往后退去。绕着臭蒿打转的习性,在此刻得到了最直白的印证。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白栖芷的心稳稳地落了下来。
成了。配比没错。
她不再迟疑,端着陶钵沿着田埂缓缓而行,一路将草汁均匀地洒向虫雾边缘。辛烈之气所到之处,蚀灵蝇如潮水般退却,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青绿色虫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收缩、消退。
她洒得极有章法。
先封住虫雾向五号田蔓延的去路,再一点点将虫群往四号田中央,往那个特意留出的、无路可退的死角逼去。蚀灵蝇怕辛烈之气,被这般驱赶,又无处可逃,渐渐地,竟纷纷扑棱着翅膀,慌不择路地飞向高空,四散溃逃了。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
笼罩了四号田大半日的虫雾,竟被一钵不起眼的草汁,驱散得干干净净。
田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怔怔地望着那片重见天日的田垄,仿佛见了天大的奇事。阮明珠更是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腮边,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般。
“白……白姐姐……”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治好了,真的治好了!”
白栖芷端着空了的陶钵,缓缓直起腰。
她没有理会四周那些惊愕、敬畏、乃至嫉妒的目光,只是垂着眼,将一身的锋芒重新敛回那副温顺老实的躯壳里。
“侥幸罢了,”她轻声道,仿佛方才那番手段不值一提,“蚀灵蝇怕辛烈气味,臭蒿、辣蓼这些野草汁子最是管用。这是凡间采药户都懂的土法子,算不得什么本事。”
她说得越是轻描淡写,那效果便越是惊人。
少年内门弟子负手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可那双原本含着轻慢的眼睛,此刻却已彻底变了。审视、惊异,还有一丝被悄然勾起的、贪婪的兴味,在眸底深处一闪而过。
驱虫的本事是小事。
可一个四灵根的杂役,能在半月内救活废田,又能用几味野草驱散连管事都束手无策的虫灾……这份对草木药性的敏锐与通透,却绝非寻常。
少年看着白栖芷那副刻意收敛、努力扮作平庸的模样,唇角慢慢勾起一抹了然的、却又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弧度。
藏得越深,越说明这丫头心里有数。
而越是有数、越是聪明的料子,落到他手里,才越有用处。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终于再度开口,语气竟比方才和缓了许多,可那和缓之下,藏着的东西却更冷。
白栖芷心头警铃大作。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声看似温和的询问,是福是祸。一个内门弟子记住一个外门杂役的名字,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可她退无可退。
“回师兄,”她垂着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奴婢白栖芷。”
“白栖芷。”少年将这名字在唇齿间慢慢念了一遍,仿佛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东西,随即轻轻一笑,转身负手而去,青衫的衣袂在虫雾散尽的田埂上,划过一道清冷的弧。
临走时,飘来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好名字。我记下了。”
白栖芷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青衫背影,端着陶钵的手,悄然收紧。
她不知道这少年是谁,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周执事的刁难,要危险百倍。
田埂上,劫后余生的杂役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道谢、惊叹。阮明珠拉着她的衣袖,欢喜得语无伦次。
唯有白栖芷自己心里清楚,今日驱散的,是一场虫灾。
可她亲手为自己,招来的,却是一双更深、更冷的眼睛。
晚风拂过田垄,那一钵草汁的辛烈气味还残留在空气里。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心头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驱虫易,避祸难。
周执事的疑心未消,又添了这位来历不明、心思叵测的内门师兄。
她藏在墙角石板下的那根邪钉,还有那一筐真正的好谷,又能藏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