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观棋当日便将那两本账册带回了执法堂。
事情比白栖芷预想的,闹得还要大些。
执法堂依着账册上记载的日子,暗中查访。深夜刨土那一桩,本就有迹可循。再循着三号田的地气流向往下查,竟牵出了周执事这些年克扣好田灵气、私吞月供产出的旧账。一查之下,那根失踪的镇灵钉虽没寻见,可周执事私田里逐年攀升、远超寻常的产出,却是抵赖不掉的铁证。
不过三五日,周执事便被革去了管事之职,下狱待审。
消息传到外门药田时,整片田垄都炸开了锅。
杂役们奔走相告,又是惊,又是快。被周执事克扣压榨了这许多年,谁心里没有一口憋着的恶气。如今这恶人倒了台,人人都觉得解气。
唯有白栖芷,平静得很。
她依旧每日下田,松土、引水、研磨驱虫粉,仿佛扳倒一个管事这般大的事,与她全不相干。旁人来道贺、来打探,她只摇头说自己不过是递了本账册,全是孟师兄秉公办案的功劳。
她不居功。
居功,便是把自己摆到了风口浪尖。一个能扳倒管事的杂役,比一个能种活废田的杂役,要扎眼得多,也危险得多。
陆婆婆瞧出了她的心思,拄着药锄踱过来,难得地咧嘴笑了。
“丫头,你这一手,玩得漂亮。”老妪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里满是赞许,“不显山不露水,借着执法堂的刀,把那姓周的收拾得干干净净。自个儿呢,还落了个老实本分的名声。”
白栖芷垂着眼,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
“婆婆教得好。少说话,多留证据。”
“是块好料子。”陆婆婆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又裹着几分忧色,“只是丫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姓周的不过是条小鱼。这青岚谷里头,比他大的鱼,多着呢。”
白栖芷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何尝不知。
周执事克扣灵气、私吞月供,固然是他自己贪心。可一个小小的外门管事,敢用镇灵钉这般邪性的物件,截断一整支灵脉,背后若没有人撑腰、没有更大的门道遮掩,他哪来的胆子,又哪来的本事?
她扳倒的,不过是这张网最末梢的一个结。
果然,没过几日,那双她一直忌惮的眼睛,便再度落到了她身上。
这一日傍晚,白栖芷收了田里的活计,正提着水桶往草庐走。暮色四合,田垄上的劳作的人都散了,唯有山涧的水声潺潺。
“白栖芷。”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白栖芷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果然见那一身青衫的内门师兄,负手立在田埂尽头的余晖里。夕阳给那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那张俊美的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瘆人。
“师兄。”白栖芷放下水桶,垂手行礼,姿态依旧恭顺。
“听说,周执事倒了。”少年缓步走近,语气听不出喜怒,“因着你递上去的两本账册。”
“是孟师兄秉公办案。”白栖芷低着头,“奴婢不过是恰好记了些田里的琐事。”
“恰好。”少年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白栖芷,你这个人,倒是处处都赶得‘恰好’。恰好能种活废田,恰好能驱散虫灾,恰好记下了周执事的把柄……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好。”
白栖芷的心,沉了下去。
这位内门师兄,比周执事难缠太多。周执事是贪,是蠢,被本事和心虚牵着鼻子走。可眼前这人,是疑,是算计,那双眼睛里看的,从来不是表面的“恰好”,而是恰好之下,被她竭力藏起的东西。
“师兄说笑了,”白栖芷的声音依旧平稳,“奴婢资质低微,不过是个种田的杂役,哪有那许多心思。若说恰好,许是奴婢命里,撞上了这几桩巧事。”
“命?”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裹着一丝寒意,“四灵根的杂役,分到种什么死什么的废田。这命,可算不得好。”
他踱到白栖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暮色里,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两口井。
“我叫沈危楼。”少年终于报出了名姓,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内门弟子。记住了。”
白栖芷的睫毛微微一颤。
沈危楼。
她将这个名字刻进心里。一个肯主动向外门杂役报出名姓的内门弟子,绝非善类。这名字背后,藏着的是窥探,是觊觎,是某种她还未看清的、志在必得的恶意。
“你种田的本事,驱虫的法子,还有这份藏拙的心思,我都看在眼里。”沈危楼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好好种你的田。说不定哪一日,我便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撂下这句话,少年直起身,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负手而去,青衫的衣袂在渐沉的暮色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弧。
白栖芷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晚风穿过田垄,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得她衣袂翻飞。可她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寒冰。
沈危楼那句“用得着你的地方”,比任何威胁都要叫人不安。
周执事想夺她的本事,是明刀明枪。
而沈危楼……是要把她,当成一件趁手的器物,攥在手里,留待来日。
白栖芷缓缓蹲下身,伸手抚过田埂边那一株株青禾。
入手温润,蓬勃着生机。
这是她一寸一寸种出来的活路。
她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任何人手里的器物。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三号田的青禾在黑暗里静静摇曳,像一片无声的誓言。
白栖芷提起水桶,转身回了草庐。
她知道,沈危楼这双眼睛,从今往后,怕是要一直盯着她了。
而她要做的,是在被对方“用着”之前,先攒下足够的本事,足够的底牌,让自己有一日,能从那双眼睛底下,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