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钟声将江离的意识唤醒。
她对这钟声分外熟悉——百草堂的铜钟每间隔一个时辰便会悠悠响起,百草堂的弟子们会根据钟声的次数来调整今日的起居课业。
这定时响起的钟声,向来令江离感到安心,但她如今却被这钟声惊醒。
她怎么会在百草堂里?
眼皮很沉重,但大脑昏迷前那位红衣少年癫狂的笑声依旧萦绕耳畔,那强大到不容反抗的灵压也让江离一阵心悸,她在这咄咄逼人的压力下猛地睁开双眼。
入眼的是熟悉的帘幔,周边也没有危险的气息,她嗅到房间里淡淡的安神熏香;口齿间甜腻的腥气也不在了,舌苔上残留着一些有助于滋补调息的丹药味。
再仔细探查,她的身上还盖着柔软的被褥,周身清爽洁净,显然是有人帮自己处理了这一切。
江离动用神识,百里之内,百草堂浓郁的清心灵气如潮水涌来,将江离周身温柔包裹。
这一切的探知都告诉江离她此时此刻就身在百草堂的事实。
怎么回事?我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江离依旧惊疑不定,虽然心里依旧觉得有些古怪,但确认没有危机后的感觉还是让她松了一口气,她坐起身子,打量着周边的一切。
屋内陈设古朴简洁,是她住了数十年的静室。靠墙的多层木架密封收纳着各类草药,窗前木案上有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正逸出宁神的青烟,金色的日光透过糊纸的窗棂打落在青砖地上,微尘在光线中如萤火闪闪,一切都静谧得仿佛下界种种只是一场噩梦。
她回想起昏迷前见到的东西,那个红衣少年,还有他放在自己心口处的……
她扒开自己的衣服,胸口上的伤痕已经了无痕迹,但在她神识的查探下,心脏的那个虫子还在,只是那虫子仿佛像陷入了安眠一样,并没有动静。
再一探,自己身上的百宝囊居然还在,里面的丹药和法宝都未曾丢失。
那个少年,究竟意欲何为?
江离正细细思量着,她的门口就被人推开。
一个俊秀柔美的姑娘捧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那姑娘身着一袭束袖青衫,一头墨发绕着一支温润玉簪简单地盘成发髻,只留有短小的鬓发垂落双颊。
见到江离坐起身子的样子,那姑娘喜出望外,双眸似有点星闪烁。
“大师姐,你醒来了!”
江离见到她,脸上的忧虑也少了,勾起唇角对她笑道。
“小连。”
黄连是与她同期拜入仙门的同伴,在江离还没有被百草堂堂主收作弟子之前,她一直与黄连共同修习。
黄连脸上的笑容见到江离坐起的身子却又变淡了些,并皱起眉来。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呢,伤患赶紧躺下,让我伺候伺候你!”
黄连将那盆热水小心地放在床头,又转身去轻轻掩上门,最后又走到江离面前,半是嗔怪地按她的肩膀将她身子轻轻带下。
江离被她过分紧张的态度逗笑了。
“我们都是姐妹,谈什么伺候?而且,现在就我们两人在,你也别叫我师姐了。”
“哎,阿离,你听我的!”
江离顺着黄连的动作乖巧躺在床上,黄连十分满意地转身,去将那盆中的手巾浸透了热水来。
那盆热水在黄连的搅动下灵气氤氲,一眼便是不凡,江离叹道,“这是玄武泉的泉水?”
玄武泉地处百草堂后山处,据说是上古仙者饮用的甘露,泉水中灵力充沛,一口仙泉便能抵上一万上品灵石的仙气,对境界突破的助力非同凡响,说是百草堂的镇派之宝也不为过。
而只有表现优异的弟子才会被堂主赏赐玄武仙泉,江离之所以能在短短百年内修为升至金丹大圆满,更是受此助益,如今师尊竟用一整盆来为她涤荡邪气……
“对呀,师尊他说你身上被魔修的邪气缠身,必须得用玄武泉这至清至灵的仙水才能彻底去除……”语毕,她眼中的神色竟是黯淡了些许,“阿离,我错了。”
“怎么了?”
见到黄连情绪瞬间低落下来,江离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我……我不应该昨天送你出山门的时候,还让你早点回来的。”黄连嗫喏道,“我知道外界凶险,是想早点见你,但不是……不是你现在这样……”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可是……”黄连一咬牙,对上江离的眼睛忧虑道,“你是不是遇上红莲教的魔修了?”
江离沉默着没有应答,她确实是遇上了红莲教,但是她只是想着尽快禀告师尊,不确定这个消息应不应该让别的弟子知道。
黄连见江离不语,也是了然地苦笑了一下。
“师尊带你回来时,你满脸青白,身上邪气肆虐,师尊的脸色也难看得很……我们都没有见过师尊脸色那么难看的时候。”
“是师尊救了我?”
“是,师尊当天本在替我们传道授业,但他后来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随后就匆匆离开了,再回来时,便是带着师姐你了……”黄连哀叹一气,“师尊嘱咐我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关照你,你不知道,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三天?”
江离心下震颤,躺下的身子又立刻坐了起来。
虽然是师尊救了我,但也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红莲教踪迹事关重大,必须得尽早向师尊禀告!
“阿离,你怎么了!”
黄连见江离猛然坐起,也是吃了一惊。
“小连,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速速向师尊当面汇报!”
江离目光灼灼,黄连见她如此,也心下知晓。
“我知道,你这等数一数二的天资,才下凡一天就受如此重伤,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黄连自知不能阻拦,将备好的衣物连同伤药一同放在江离的掌心。
“快去吧,阿离。”
那备好的衣物正是百草堂弟子的常见服饰。
百草堂虽坐落雪山之巅,终日雪雾缥缈,但修士灵气护体,本不应为寒暑所扰,但为了不让凡间怀疑,暴露仙身,百草堂堂主便参考了山脚下的凡人装束,因而多是些厚实保暖的裘衣,领子和袖口皆缝缀着一圈灰白的动物绒发,为了行动方便,袖口也多以束带扎紧,万一事有紧急,下凡助人时也不会引起恐慌,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又因百草堂地处北境玄武之地,故而弟子服的颜色便以青色为主,玄色为辅,以展示出自玄武宗门的气势。
江离简单穿好这一身弟子服,便脚踏凌云,向百草堂中心的清心殿飞去。
江离走入殿内,便见一名老者端坐在正厅之上。
那老者虽然白发垂髫,面色却无老态,身体端坐劲直有如山上雪松,纤尘不染,恍若天上仙风道骨的谪仙。
江离盯着台上的老者,深吸一口气,走近,弯腰拱手,唤道。
“弟子江离,拜见师尊!”
这座上的老者便是江离的师尊,亦是仙家三大门派之一——百草堂的堂主。
老者没有睁眼,只是开口问道。
“你身体还未调养好,何必如此大清早的就来见我?”
江离闻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弟子愚钝,下界入凡第一天便自曝仙身,还未能救下凡人性命,枉费师尊多年栽培,此行便是向师尊请罪!”江离语毕,嗑下一个响头,“但弟子此次下凡,遇见红莲教踪迹,此事重大,弟子不敢耽搁!劳请师尊确认过后,再定夺弟子的惩罚!”
江离语毕,口中念诀唤醒眉间的神识珠,神识珠内有她入凡时的记忆,她驱使那神识珠飘至老者面前,但老人却依旧紧闭双目,只伸手轻轻一挥袖,那神识珠便又遁回江离的眉心之中。
江离不解,便又唤了他一声。
“师尊?”
老者这才又悠悠道:“你想说的,我下凡的时候都已经知晓了……要论过错,你确实犯了。”
江离闻言,低头不再言语,默默等待着老人接下来的训话。
老人的声音从头顶再次传来。
“那仙灵为天下术法本源,寻常法术对它没有任何效果,你能在电光火石间及时想到用毒控制,与它周旋几个来回,还能保持性命,已属不易。”
这听着不像是责罚的话语,江离颇为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那老者已然睁开双眼,他眸光温润,却也深邃如海,他看向拱手作请罪姿态的江离,继续缓缓说道。
“至于那些凡人,他们所中的毒实则为红莲教的夺魄之术,只是这术法被他们巧妙地注入药物之中,这术法本就诡谲难解,那些村民又这么长年累月地服用,早已回天乏术,当初五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中此毒术者,我百草堂弟子都尚且救不回来,更何况这些凡人?你自己也明白,自己的丹药救不了任何人,不是吗?”、
“我……”
江离迎着老者的目光,心下脑中皆是一片混沌。
“你只因为那魔修实力不俗,说你能救却不救,这些话本应是荒唐的,他以自身威能为底,又以你的善念为刃,目的便是为了动摇你的道心。”老者问,“江离,你扪心自问,你的道心动摇了吗?”
我的道心?
江离想起那些病弱的村民,他们因为听到有救而焕发出短暂的神采。
他们确实没救了,她一眼就能明白,欺瞒他们有救,仅仅是为了诱出罪魁祸首——也就是碧桃现身。
救不得,不能救,那便随天意,任其自取灭亡。
这便是无情道。
【他们该死!】
耳边恍然响起碧桃……亦或是仙灵的嘶喊。
江离,你的不救,是否掺杂了私心?
【你也认为他们该死!】
红衣少年也在江离的耳边阴冷发笑。
恍惚间,心口处传来一阵异动。江离神识查探之下,心口那只蛊虫居然开始蜷缩蠕动起来,那锋利的爪子勾着她的心肉,她冷汗岑岑,不敢发声,脸色也因此痛得惨白。
百草堂的清净灵气在江离痛得意识迷糊之际传来,江离睁眼一看,方才还高高在上的老者已经蹲坐在她面前,正向她传输灵力,稳下她心中异动。
那蛊虫吸了浑厚灵力,不再扭动爬行,而是又蜷缩一团,变回原先沉睡的样子。
折磨江离的疼痛终于消失了,待江离气息稳定,老者才收回手。
“唉……果真如此吗。”
“师尊,弟子不才,被魔修种下蛊毒……!”
老者伸出一手,阻止江离再次下跪请罪的姿态,随后叹道:“江离,你无需自责,你可还记得为师曾说过的‘玉寒公子’?”
江离点头,“玉寒公子是红莲教中为教主所青睐的万毒宗大能,道行高深,又狡诈残忍,当年仙家道友攻破红莲教之际已不见他身影,潜逃无踪,不知是死是活……”
江离说着,意识到老者所指,心下一惊,“您是说,我遇上的魔修便是玉寒公子?”
老者点头。
“但,玉寒公子不是万毒宗……当时给弟子种蛊之人,是……”
“你是想说,你所遇到的人是合欢宗弟子?”
“是。”
“你是依据什么来判断的?”
“因为那人束缚弟子行动时,用的是千缠魅丝,这是合欢宗弟子常用武器。”
“嗯……那么,又有谁能规定,这武器只有合欢宗弟子能用?”
“弟子……”
江离被问得哑然,只见老者抚须道。
“就如我们百草堂,医毒双修,这毒,万毒宗用得,我们百草堂也用得,武器也是同理,要害人还是要救人,全在我们一念之间……恶人要害人,自然不会拘泥于手中用的是什么。”
老者转向江离,“来,你再同为师讲讲,红莲教的三大宗门为何?”
江离回想起往日老人授业的字句,回忆道:“红莲教为各路魔修集合所成的教派,以红莲教教主为首,分设有万毒宗、往生门、合欢宗三大宗门,万毒宗重毒,往生门嗜杀,合欢宗纵欲,而这其中以万毒宗为核心,其势力也最为庞大,而万毒宗的宗主便是当年的红莲教教主。”
老者点头赞许,“不错,但你也要知道,这红莲教内部虽分三大宗门,但彼此联系紧密,并不分家,无论是万毒宗、往生门还是合欢宗,皆为一体。那玉寒公子当初虽然为万毒宗大能,但万毒宗大破,不复以往,他转去投靠合欢宗东山再起也不无可能,他此次现身,便是他们魔教即将卷土重来的兆头。”
堂主的目光看向江离的胸口,“你心上的蛊毒,便是他的手笔,据说他自幼以身饲蛊,一身蛊毒之术精妙绝伦,当初我们百草堂为了对付他的毒术,也是耗尽心力。你身上的蛊我未曾见过,如今看来,只要你因情动心,这蛊虫便会作怪,许是这玉寒公子忌惮你为我修仙门派难得天资,刻意用此法阻碍你的修行。”
“弟子必当谨记,巩固道心,不让魔修奸计得逞!”
老者笑道:“你不必担心,虽然玉寒公子的蛊毒厉害,按理来说也只有他本人能解,但他这蛊毒只是种在你的凡身之上,只要你的修炼境界突破至元婴期,你元神不灭,那么为师便可为你重塑肉身,将这具凡身舍弃,那你便能摆脱这蛊虫影响……你本就天赋异禀,如今又是金丹大圆满,距离元婴本就差临门一脚,不必过多担忧。”
“师尊……”
重塑肉身并非容易的事,不仅要投注大量的灵石和灵气,能塑造出承载起相应修为的肉身材料也是不俗,肉身所承载的修为越高,肉身材料也越珍稀昂贵,也正因如此,元婴以上的修士要是肉身被毁,大多是夺舍重生。
这么一想,江离心中暖意顿起,似乎刚才堂主为她抚慰心口蛊虫的浑厚灵气还在一般。
“弟子,谢师尊!”
“哈哈哈,先别急着谢我,为师可还没罚你呢。”老者抚须笑道,“为师给你的阴阳护心镜,为何在你接连遇上这些性命攸关的险境时,依旧是完好无缺,没有任何使用的迹象?”
“实不相瞒,弟子其实在对抗那仙灵之时,便有动用护心镜的念头,但之后情势突变,用不上了,弟子便没有激活,再之后,玉寒公子将弟子手脚束缚,百宝囊也被他擒在手中,弟子更是毫无招架之力。”
“嗯……有理有据,为师倒罚你不得了。”老者哈哈大笑着,“你只要记住,这仙宝天下无二,但你江离也是此间独一无二的,仙宝没了还有下一个,可这世间我再没有第二个如你这般的弟子了!”
“弟子谨记。”
江离闻言,心下更暖。
江离无父无母,在凡间浑浑噩噩度过十六年,才被百草堂堂主相中纳入仙门。对她来说,百草堂堂主便如她再世父母,百草堂弟子也皆是她手足之亲。
“你此行下凡虽只有一日,奈何突发变数,正好三十天后便是百年一次的斗法大会,不如趁这些时日好生休息,借此次大会与他派弟子交流,精进功法。至于红莲教之事,我自有考虑。”
红莲教的踪迹禀告完毕,任务完成让江离松了一大口气,但她随后想起黄连离去时那一张忧郁的脸庞,她便又思虑起来,最终还是拱手向堂主说道。
“弟子尚有一问。”
“何事?”
“我们是否需要告知其他弟子红莲教之事?”
“你作何想?”
“弟子认为,红莲教既要再犯,我派弟子当同心协力,共荣辱,同进退!”
“你既然已有看法,那便照你所想的去做吧。”老者乐呵呵地笑着,和蔼望向江离,“还有别的问题吗?”
江离知道自己这是获得了师尊的认可,自也不再做他想。
“是,弟子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