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面见百草堂堂主后,江离便回到自己的静室,闭关潜心休养了三十天。
三十天对修士来说不过须臾,她身上的伤在昏迷的那三天内早就在黄连的照顾下好得差不多了,这三十天主要是持续运转周天,自我调息,好发现如何突破至元婴期,以及留意心脏处的毒虫是否出现异样。
然而这三十天来,不仅暂时没能成功突破元婴,心脏里的毒虫也是一动不动,仿佛只是睡在那里,除去它那一身诡异的粉光和因为呼吸起伏的身子能看出它鲜活的样子,还以为它就这么死在她心上了。
三十天后,江离吐纳灵气,做好了最后的收尾。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黄连的声音。
“大师姐,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黄连闻言,便推开门,脸上难掩喜色。
“大师姐,我听师尊说你今天也要和我们一起去斗法大会,是真的吗?”
“当然。”
“太好了!有大师姐同行,我们这次斗法肯定能拿第一!”
门外传来一记男声,被黄连转身揪出来往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做什么叫那么大声,扰了大师姐清净!”
“哎哟,我这不是高兴嘛!”
被揪出来的男弟子是决明,也是与江离和黄连同期入门的弟子,修行一百多年便已是筑基中期修为,在同辈的新弟子里也是佼佼者,而且在剑修上也颇有天赋,据说当初仙门遴选时,逍遥门万剑宗的长老也看上了他,但他最终还算是选择了百草堂。
“无妨,是我这些天闭关休养,没有提前跟你们交代,决明师弟会这样也情有可原。”
“大师姐记得我名字?”决明像小鹿似的,双眼湿漉漉又亮晶晶的,“妙哉妙哉,能被大师姐记上,还能跟大师姐说上话,那我岂不是沾了天才的光,说不定此次斗法之后,我回来就能结丹,突破至金丹期了!”
“想得倒是挺美的,你才区区筑基中期,除非师父把你拎起来泡在玄武泉里,不然你别想就这么短短几天结丹。”
“黄连,你是不是看我不满很久了?”
“我呀,是看你这么自恋不满很久了!”
黄连和决明同属百草堂的剑修宗门,彼此又是差不多的修为和天资,吵架斗嘴并不少见,江离看他们此刻拌嘴就像看两头鹿顶着角斗气,忍俊不禁,但总不好让他们继续在这怄气下去,于是便开口转了话题。
“好了,这次斗法大会,除了你们,还有谁会同去?”
黄连说,“咱们百草堂年轻一代的剑修、符修都去了,算上我们三,加起来也就十来号人,哦,对,这次是大师兄来带队呢。”
“李长胤……大师兄回来了?”
“没想到吧,大师兄居然能赶在斗法大会之前及时化凡回来了!想起来,好像也在大师姐你刚回来没多久,他就回山了。”决明摸着下巴琢磨继续说道,“大师兄现在应该在后山,我亲眼看见他从师尊的房间里出来,说会代师尊去请灵蛇出山,这灵蛇只有到每百年一次的斗法大会才请出来,我们都还没见过呢!我呢提前找到了个好位置,趁还没被人发现,赶紧去凑热闹!”
“大师兄去请灵蛇?”
江离闻言,心下不免吃了一惊。
决明口中的灵蛇是一条拥有五千年修为的仙界灵蛇,在百草堂立派之初,由百草堂堂主在仙界洞天收服。灵蛇受仙界仙气滋养,威能浩瀚,也正因为有它镇守百草堂的山门,五百年前的仙魔一战中百草堂才没有和其他的仙门一样被魔教攻破,百草堂也才能成为战争中保存最完整的仙家门派。
正如决明师弟所说,除去五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之外,这灵蛇每隔百年的斗法大会才会被请出山门,以展示出百草堂的威望,但请灵蛇出山向来是由师尊亲自做法,从未听说过让弟子代劳的。
但这李长胤……想来若是他此次化凡成功,如今应有化神修为,相当于有了一派长老的实力了。
决明说完后就一溜烟跑开了,黄连见江离还待在原地,便上前拉上她的手。
“走啦,阿离,我们可别让那小子抢了先!”
江离由黄连牵着,直到出了门口,二人冯虚御风,往百草堂的后山飞去。
百草堂的后山便是玄武仙泉所在之地,也是百草堂堂主闭关修炼的地方,因而多数时候都被视作禁地,入口处也有元婴修为的弟子监护,除了百草堂堂主和被他赋予印记的弟子以外,无人能进出后山。因此,往日后山这一块地方都是人迹寥寥,但如今请出镇派的灵蛇一事对百草堂上下弟子来说都是难得一见的奇观,在江离他们赶去的时候,那后山的入口早已堆了好几排的弟子,有在入口周边站着看的,更多的是御物飞行在天上瞅着的,弟子们三五成群,毛茸茸地攒聚成一团,目光都往那后山山门处探头探脑地望来望去。
“喂——这里这里!”
决明隔空传音,江离和黄连循声望去,见到决明站在一处小山崖上,朝她们大张双臂摇晃着。
黄连和江离飞到那处山崖,此处比起下边人头涌动的弟子,确实没有多少人。并且从这里往下看去,也能将后山的山口状况一览无余。
“你看,我就说我找了个好地方,别人都找不着!”
决明昂首挺胸,一副得意洋洋求夸奖的样子。
江离呵呵笑了几声,随后点头认同,“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谢谢你,决明。”
“哇!大师姐,你的赞美简直就是天籁!”决明睁圆双眼,又眨巴了几下,哈出的几口雾气下不只是被冷的还是因为高兴而红润的脸,“其实也没啥,我只是……”
就在这时,黄连小小惊叫一声,她指着下面道:“师姐,决明!你们快看!”
江离顺着黄连的指尖所指之处望去,百草堂后山的仙家灵气本就十分浓郁,如今竟然从那山口处满溢而出,在弟子们为这现象而惊叹时,一道强力的灵压便如泰山压顶般磅礴袭来!
江离为金丹大圆满,即使站在离后山入口有点距离的地方也觉得颇有压力,再往下仔细一看,修为稍微低一点的炼气期和筑基期弟子已是身形摇晃,几欲倾倒,更有不济者,已经瘫坐在地上,难以起身。
“大师姐……!”
黄连身子晃了几下,一时不稳朝江离方向压来,江离连忙起手接住,将她抱在怀里稳住才避免两人双双倒下。
视线中出现了另一只手,江离抬眼一看,见站在一旁的决明本也是伸出手搀扶,但见二人没有大碍后,他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转而翘着嘴露出往日俏皮的样子,对黄连嘲道:“哎你看看你,这都站不稳!”
江离瞥见决明暗自运转灵力,稳扎下盘的双腿,心想此人倒也是机灵,能在察觉身体不稳的瞬间运气,反应比一般人要快上不少。
那黄连被决明一激,心情就不大好了,在被江离稳住身子后她也运气站了起来,“谁站不稳了,一定是你偷偷向长老打听过会有这样的情况,提前预习好的!”
“我刚还好心想拉你一把,居然这般冤枉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大师姐,你看他!”
“呵呵,行了,你俩都别闹了,这灵蛇还没出现便能有这等灵压,你们与其再花精力斗嘴,不如再聚精会神,撑到这灵蛇出场吧!”
护守山门的皆是元婴修为的弟子,他们虽然没有完全被灵压压制,但他们察觉到后山异动后,互相对视一眼,便各自默契地抬手起阵,清心功法驱使下的翠绿灵气如碧焰升腾,隔绝出一条约莫三十丈宽的路来。
这时,后山……不,整座百草堂都开始晃动起来,此刻地动山摇的感觉,比起江离前几日所见的那精灵仰天长啸时所引动的地崩山裂,竟有过而无不及!江离屏息凝视,也运功稳住形体。
本还只是模糊的灵压随着愈加强烈的震感而一步步的加深,仿佛这灵压已经化作了实体,不仅要踏破这地,还要冲裂这天。
就这么一阵轰隆作响后,转瞬间忽然又闷而无声,万籁俱寂,那强迫的灵压也跟着消失了。
在大家都一脸茫然的时候,那入山口的灵气喷薄而出,众人惊叹着观望,那灵蛇便裹挟着通天的灵气现出原形。
它好像与凡间遇上的蛇没有什么大不同,但却又大不相同。那灵蛇一身玄色,身上的鳞片泛着凛凛青光,它生得高大,昂首便能遮云蔽日,腰身之粗,一扫尾恐能掀起滔天巨浪。它仰天吐着蛇信子,低头时露出的一双蛇目金灿如烈日,弟子们见之,似要被这灿目的威视所灼伤一般,几不敢再与其对视。
人们皆为这灵蛇之威所摄,失神片刻,等到这蛇慢慢屈下头颅,众人才发现上面坐着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
那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首面具,在那面具的眉心中央有一枚透亮的绿色珠子,那正是百草堂弟子特有的神识珠。那颗神识珠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浑厚灵气,众人顺着那灵气的脉络走向,才惊觉这灵蛇上的通天灵气并非出自它自身,而是都汇聚于这面具之上的神识珠!
江离望着端坐在蛇头之上的男子,而那面具之下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江离的目光,本应闭合的双眼在此时睁了开来,与江离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漆黑如深不见底的深渊,除了自己的身影,你几乎不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任何别的东西。
他端坐在蛇头之上,直到那灵蛇的身子蜿蜒滑出数里,将蛇首安然置于地面,男人才站起身,亦收了灵气,朝周边的弟子拱手做礼。
“大师兄!”
周围的弟子皆拱手回礼,既然戏已看完,江离他们三人也飞身下去,加入弟子的队伍中对着那名男子行礼。
“师兄。”
江离也朝他拱手。
李长胤看过来,目光落在江离身上,面具下那双玄色的眼睛就这么定定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才抬手回礼。
“好久不见,江离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