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百草堂的修士就这么走了?那村里的人你就不救一救?”
仔细一听,这声音郎朗清脆如稚嫩孩童,怪不得当初辨不出男女,并且这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沉沉压来,如雷贯耳,但在百里之内,江离的神识依旧探测不到任何可疑之人,来者于百里之外直接以声传音,可见其实力深不可测。
但对方只是一直用言语意图惑乱人心,江离细细思量,虽然来者不善,但既然并无杀意,不如趁此机会稍作调养,好尽快调息,以应对接下来的不测之变。
于是江离趁这人戏耍未止,当即从百宝囊里取出两枚回复灵力的丹药服下,暗中调息。
果不其然,这道声音的主人并没有阻止她的行动,只是又嗤嗤笑了几声。
“你看,你明明拥有一袋子的法宝灵药……这些四品、五品的丹药用来治疗重伤的修士也绰绰有余,但你却宁肯自己用掉,也不愿去救那些凡人,是吗?”
不过须臾之间,那道声音就轻而缓的落在江离左耳边,并往她的左耳轻轻吹了一口气。
酥麻的痒意从耳根通至全身,江离一掌往左耳处拍去,却只是扑了个空,而那团笑声又如烟似雾地再次飘散,身形也随之隐没无踪。
江离的神识在那一刹那捕捉到的人影下一秒也跟着声音的远去而消失不见,能在瞬息间跨越百里以上的距离……此等身法,对方至少也得是化神期修为的强者!
江离静下心,谨慎地审时度势,以她的修为定然是打不过的,只得伺机脱离,速回百草堂!
“看这里呀~”
这一次声音出现在了右耳,江离的视线下意识追随而去,结果刚刚无论是神识探测还是肉眼观察都没有出现过的地方,赫然出现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人与那稚嫩的声音如出一辙,生得雌雄莫辨,粉面朱唇,端的一副十六岁上下的少年模样。
在雪地中,那娇小的人儿仅仅披着一件宽大的衣袍,衣袍红得刺目,宛若鲜血染就,在一片白雪中刺目亮眼得诡异。少年一头雪白的长发随风而动,而那红袍亦两袖灌风,垂眸看去,那少年竟然还是赤足踏雪,像是感觉不到任何寒冷一般。
在江离想要细看的时候,那红衣少年就朝她抬步走来。
说是抬步,实际上江离只看得到对方做出了抬腿的动作,下一瞬间就看不见少年的身形,再下一瞬又蓦地出现,但红衣少年一路走来的雪地上竟然了无踪迹。
江离屏息凝神,不敢眨眼,只见那少年如鬼魅般飘忽,在几息之内便行至她的身前。
下一瞬,少年掐着江离的下巴,江离被迫抬头,并且也在这一瞬间起手拍向掐住自己的手臂,掌心闪起绿色的阵印!
心知来者是不可轻视的强者,江离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早在少年近身之前,她就暗自在掌心准备好了蚀骨藤毒,蚀骨藤作用如其名,中毒者外表无恙,实际被毒素覆盖下的筋骨化成血水,用在人身上是极其残忍的毒。
“居然是蚀骨藤!我的手——”
红衣少年大叫着甩开江离带毒的手,紧皱眉头,漂亮的五官也因此扭曲。
但这副吃痛的模样仅维持一瞬,几乎只是在甩开江离的瞬间,少年就两手抓过她的肩膀再次倾身上前,笑得像单纯天真的孩童。
“嘻!没效果,骗你的!”
江离本想再从百宝囊中往少年脸上甩上一罐毒粉逃离,但不知道是因为这稚童脸上天真的笑容太过诡谲,还是对方于那刹那释放出来的强大灵压让江离触目心惊,她的动作只是迟钝了那么一小会,她的双手就被看不见的东西束缚起来,并被牵扯着举过头顶。
有看不见的丝线状的物体将江离紧扣的十指也强迫扯开,被阵法传送至她掌心的毒药罐也紧随着掉下来,被少年接住。
红衣少年一手抛着掉落下来的毒药,脸上保持着那孩童般的笑容。
“啧啧,小修士,你不是出自名门正派吗?还是以慈悲为怀名誉满门的百草堂,怎也屑于用为你们所不齿的毒害手法呀?”
“毒可害人,亦可医人。毒死一个正义为怀的人,是蛇蝎心肠,大逆不道;但毒死一个涂炭生灵的魔头,就是为天除害,死不足惜!”江离冷眼看去,“五百年前你们对我门派弟子所做的,区区蚀骨藤还远不够你们偿还的!”
红衣少年闻之,语调一转,楚楚可怜地娇怨道:“小修士可冤枉了我!那害人的是红莲教的万毒宗,我呀~每每见到你们那些个俊朗的弟子被毒害致死,心里好像有蜈蚣在爬一样,难受得很,恨不得将那些没眼力见的万毒宗给挫骨扬灰了呀!”
那少年一边可怜兮兮地说话,一边软软地趴在江离的胸怀前,远远一看,当真像一个孩童在委屈至极地诉苦。
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扑面而来,换做一般人,怕是已经沉醉在这甜美的香气中,但江离自小浸泡在医药氛围长大,对异味很是敏感,在察觉到后便屏息凝神。
红衣少年嘻地笑出声来,趴在江离胸口处的手蹭地一下冒出尖甲。
“百草堂人就是不好作弄。”那尖甲漫不经心地划过在江离的心口处打转,江离想要挣扎,但是她的身体早就被那些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得结结实实,这些丝线坚韧无比,几近透明,且越挣扎便被缠得越紧,而且被这些丝线缠绕的时候,江离还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被这些丝线一点一点的吸走,以致于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
擅长运用这样的法器的魔修门派,江离的印象中有一个。
“——‘千缠魅丝’,你是合欢宗的人。”
千缠魅丝,用材取自仙界洞天处的灵兽“幽冥母蛛”的蛛丝,合欢宗以**为养料淬炼蛛丝,便成了如今的千缠魅丝。
被识破了身份,红衣少年依旧笑嘻嘻的。
“对呀对呀,我们宗门几乎都是些软弱无辜的弱女子,我们只是想让大家都一起快乐而已,能有什么伤害呢?”
“你们的合欢邪法可比蚀骨藤强多了,”江离说,“毕竟贵宗功法,蚀骨吸髓,毁人道基,可比蚀骨藤阴毒百倍!”
合欢宗所修的合欢功法,比寻常将人炼作炉鼎更不为人道。这套功法不分男女,不论修为,一旦被合欢宗的人缠上,不仅仅是身上的灵气和修为,连支撑生命的精气神都会被合欢宗吸收纳为己用,而但合欢功法结束之时,剩下的几乎就只是一具带着皮相的枯骨而已。而合欢宗弟子,不仅能借此驻颜益寿,更是能功力大增。
眼前的人状若少年,自然不是对方小小年纪就得道飞仙,导致外表年龄冻结——毕竟从古至今,江离听过修仙界里头真正得道化仙的人,唯有逍遥门的沈飞光一人而已。
既然不是得到飞仙,那可想而知,眼前这具少年皮相之下,是何等的尸山血海才炼到这般返老还童的效果。
少年依旧委屈道:“可是我们为了求生,这也是不得已的手段呀~如果我们不那么做,可就要被你们仙家正派的弟子杀死了!”
“你们如果不犯下恶因,又怎么会担心被正道讨伐!”
少年倾诉的眼中染了泪光,但江离早就看穿这一切不过是对方利用自己孩童外表而装模作样的演戏,更是对此无动于衷。
见状,红衣少年哀叹一气。
“你这修士,真是扫人兴致!”
徘徊在江离胸口的尖甲猛地扎入血肉里头,江离闷哼一声,脸上痛得血色全无。
少年呵呵笑着,另一只手抚上江离苍白的脸。
“好一个因果!凡人恩怨纠缠是因果报应,修者不得干扰,那这次的村子呢?因为那仙灵横插一脚,改变了那些村民们的果,让他们提前死了,这样被扭曲的因果,你怎么也不去管一管?”
少年的手指勾下江离腰间的百宝囊。
“在听了那精灵的话后,你也觉得那些人该死,对不对?毕竟你袋子里的丹药也并非不能救,你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丹药,用在这些凡人身上……不值。”少年狡诈一笑,“你觉得那些人应该与那精灵和女孩陪葬!”
“……不……!我……”
江离自问自己的内心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但不知为何,少年的话语让她心念大动。
少年指尖泛起粉光,竟是轻易抹去那百宝囊上的神识印记,如开自家囊袋一般将其翻开,里面储藏的丹药被皆数展现。
“虽然灵石没有多少,但这一袋子的四、五品丹药,就足以让一般的小修士趋之若鹜了。”少年笑着,无视江离咬出血的下唇,右手的尖甲在血肉里轻轻搅动了一下,“五百年了,修仙界果然出了不少好苗子!你不过百年修为,居然已经修得金丹期大圆满,还保底是个四品炼丹师,虽然相貌差了点,但也算看的去,还真想把你拐到我们宗门里,为我所用。”
“——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这红衣少年约莫是从江离脸上看出她的迷茫,少年又是清脆地笑了几声,随后口中快速念诀,那插入江离胸口的尖甲猛地拔出,鲜血飞溅至半空,与其红袖相融,而少年又续落下一掌,那掌心按住她的心口,泛出暧昧的桃光。
江离谨慎感知,却感觉到自己胸口被尖甲戳穿的地方竟被慢慢修复起来、
江离不明何意,但她在下一瞬警铃大作,因为她忽然感觉一阵阴寒之气直钻心脉,引起一阵剧痛!
她动用神识查探,只见到她的心破了一处小口,细察之下,那里竟然是被一只状如蜈蚣的毒虫咬破,那口子咬出来一点,那虫子就把自己的身体填进去一点,直到它自己满满当当地将那破洞填满,乍一看好像她的心脏还是完好的心脏,但是只有江离知道她的心脏存在着一个异物,那虫子上不知下了什么妖法,江离只感到自己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混沌,刚刚被少年言语动摇的心,随着疼痛更剧烈地动荡起来。
“小修士,这人世间的情可是最好玩的东西!既然都下凡了,那可就不得浪费呀!”
少年笑得癫狂,本来可爱的一张脸也变得有些狰狞可怖。
之前的痛觉让她一半清醒一半模糊,这填补了她心脏的虫子却让她头晕目眩。
在失去意识前,江离只得听见少年人越发癫狂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