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死亡吗?死亡就是溺水的感觉吗?
在这生死交接之间,江离的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她眨眼,看见许多在她面前耸动的人头,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
“哎呀,这个女娃会为你们带来灭顶之灾哦。”
再眨眼,看见几个与她身量差不多的小孩。
“妖女!我要替天行道!”
石子砸在她的头上,为了不被继续伤害,她抬手闭眼。
睁眼时,眼前是熟悉的老人的脸。
眼前的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摇头,然后默默地背过身去。
心里的委屈让她又一次闭上了眼,流下了泪。
叮咚一声的回响,她好奇睁眼,眼前是池水被她的眼泪荡开的涟漪。
于是她不再伤心,她开始对着泉水说话,日日说,夜夜说,不知疲惫。
因为只有泉水才会去回应她的声音。
她为泉水起了名字,说,我叫碧桃,碧绿的碧,桃花的桃,你呢就叫“叮咚”,因为你总是叮叮咚咚的。
泉水因为她的声音再次叮叮咚咚地发出了流水的声响。
自此以后,睁眼闭眼,她的眼前都是这一口清泉。
她发现自己在述说高兴的事情的时候,她的声音会更好听,泉水的声音也会更好听,于是她每天忙不迭地说:
今天出太阳了,好暖和。
哪里的花开了,好漂亮。
扔的石头没打到我,好幸运。
撕烂的衣服被缝好了,好开心。
昨天的伤今天就结痂了,好厉害。
叮咚,你听我说,我今天……
“噗通”!
“原来这妖女天天跑来这里跟水在说话呢!”
“脑子有问题,神经病!”
“你干什么!我们应该拿石头把碧桃打下去,这样更威风!”
“那她都掉下去了,我们还扔吗?”
咕噜咕噜……
“这里的水那么深吗?她怎么还不浮上来?”
“她不会……不懂浮水吧?”
“你会吗?”
“我不会啊,别扯我!又不是我推的!谁推的谁下去!”
“我、我也不会啊!”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走了走了……”
“快走吧!”
咕噜……咕噜……
日薄西山,一只苍白的手从泉水伸出,抓住岸边的泥土。随后是另一只像手一样大小却苍白的拳头砸了下来,落在尘土的拳头慢慢地分开,化作五指的形状。
一个与碧桃长得一模一样的苍白小人从水中湿漉漉地爬了上来。
她凑到泉水前,像往日的碧桃一样,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她满意地勾起嘴角,高兴地对着泉水说话。
“叮咚叮咚!”
天旋地转,江离的意识像旋风一样被猛地抽离开来。
她惊魂不定地看向依旧掐着自己咽喉的苍白仙灵。
“你是叮咚?是为了帮碧桃报仇?”
苍白的仙灵沉沉低语。
“修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到底犯了什么因,要收下这样的果!那些村子里的人,是不是该死!”
“他们该死,但不该这样死。”江离说,“万事皆有天道运转,他们害人,他日定有业报,如今你独占碧桃之躯,借她躯壳以怨报怨,反倒害她入不了轮回,日渐衰弱,难道这是你想要的吗?”
提到碧桃,叮咚有了动摇。
“不……他告诉我,碧桃不会这样的……而且,这个是碧桃想要报仇的……”
“他是谁?”
从仙灵口中,提到了很多次这个“他”,江离相信,这个人定然就是这起事件的罪魁祸首,也是第一次仙魔大战后残存至今的红莲教余党!
在仙灵动摇之际,江离单手结印,只见她掌心倏地燃起一道绿芒,随后突起一掌,径直拍在掐住她咽喉的仙灵手上。
江离在掌心中所结成的印,是将她往日高度凝练软骨酥魂草的毒素聚集在掌心,如此高浓度的毒素,会让一个正常男子浑身软绵无力,哪怕内力深厚,一天之内也绝无再起的可能。
对付仙灵,既然仙家术法无效,但在毒的面前,却是众生平等,就算强大如仙灵,一旦被毒素污染,也不能无动于衷!
“小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果不其然,掐住她脖子的手力道瞬间松懈不少,江离趁机逃离,嘴上急念口诀,眨眼间,她手上十指间各插一枚银针,八根银针顶端寒芒闪烁,细看之下,那些针尖上竟是都涂满了毒素。
“得罪了!”
一般而言,修士是万不能对此等仙家生灵动手的,这被视为对仙的大不敬,但如今她身陷险境,不得不为此自保了!
江离对准方位,当机立断地将手中银针甩去,那八根银针直戳仙灵运转灵气的核心,将那核心周边灵气运转的路径尽数麻痹封住,这也让仙灵的动作越发的迟钝起来。
江离再起一针,这一次,她在针上注入自身灵气,瞄准的是那核心上缥缈的血色薄雾。
既然已经确认罪魁祸首,那团诡异的红雾定然是红莲教作为,想必也是红莲教控制仙灵的手段,那团血雾本非仙灵本有之物,直接清理掉自然没有妨碍!
仙灵再次起掌拍来,江离更不再犹豫,周身灵气汇聚在银针最锋锐之处,绿芒闪烁,银针于她指尖飞出,破空射去,一击便将那团血雾打散!
那血雾刹那如飞花四散,像要往他处飞离,却很快被清透的绿芒追踪吞噬,不多时便消亡在绿色的灵气之中。
苍白的仙灵于此刻发出惊天长啸,身上的灵气居然因此爆发得更为撼天动地,以致于山崩地裂,树折雪滚。
“小人!我杀了你!你居然敢动碧桃——!杀了你!”
那血雾里封存的竟然是碧桃的灵识?
这仙灵为了保护碧桃的鬼身,此前居然还一直压制着自身实力未曾全部放开,此刻它怒火中烧,展现出的灵压竟然堪比化神期的修为!
不等江离细想,这仙灵就一手将她用力擒在掌心!
仙灵杀气腾腾,这一握势必是要让江离血溅当场,江离迅速唤出身上的防御法宝,以灵气化出七层厚盾防护自身,但那层层防御很快就被仙灵一层又一层地震碎。
想要再挤出灵力助自己遁逃,但仙灵显然察觉到她的想法,它的身上涌出许多触手,像蚕蛹一样在她周边密密麻麻地包裹起来,将她逃生的出路断得一干二净。
她江离今日,当真难逃一死?
身上冷汗涔涔,江离第一次触碰到生与死之间的门槛。
不行……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五百年了,好不容易抓到了红莲教的蛛丝马迹!
像被仙灵拉入碧桃的回忆中一样,江离的脑海里也闪过了回忆,这次是她自己的回忆。
她想起百草堂炼丹炉的袅袅青烟,想起百草堂弟子的欢声笑语,想起下山前百草堂堂主交给她的阴阳护心镜。
“徒儿,此间天下,阴阳护心镜能为你阻挡这天下一切伤害,绝无仅有,用一次便就碎了。”百草堂堂主郑重说,“但法宝终究只是法宝,比不得人命关天,你必须答应为师,只要危及性命,千万不得犹豫!”
师尊,徒儿不才,下界化凡仅仅才是第一天,不仅自曝仙身,还要用掉你这仅此唯一的保命法宝了!
彼时,仙灵的手已经将江离凝聚而成的护盾碎至最后一层,而江离也咬破自己舌尖,在这千钧万发之际借着舌尖血即将激活自己身上的本命法宝——
“叮咚……”
一道轻轻的声音仿佛将时间暂停。
无论是蓄势待发的江离,还是即将要将江离捏得粉碎的苍白仙灵都停下了动作。
“叮咚,你跟我走吧。”碧桃的魂灵已经虚弱不堪,声音轻飘飘的,似乎下一秒就会消散。
见得碧桃的鬼身,仙灵也无暇顾及手中的江离。
她松开手,将碧桃的鬼身稳稳地接在掌心,就像在呵护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你不该出来,你应该在我体内……他是这么说的…在我体内,你才安全。”
碧桃摇了摇头,露出了笑容。
“叮咚,我还有话没对你说完。”
“……什么?”
“其实那天,天气很热,太阳很大,我掉进水里的时候,很凉快。”碧桃说,“我还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托着我,那个人是你,对不对?那感觉真的很好。”
“…………”
“叮咚,再那样抱着我,我们回去吧——回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好。”
苍白的仙灵在碧桃的魂灵面前变得柔和,似乎是想要陪着碧桃度过她即将消散的一生。
死里逃生的江离跪倒在雪地之间,咳出来的血将地面和白雪染红,在仙灵强大的力量面前,她第一次感到连脑袋都在为自己这一线生机嗡嗡作响。
不,让她脑子嗡嗡作响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死。
碧桃虽然现出鬼身,但她被强留凡间许多年,虚弱不已,再不入轮回,怕是要灰飞烟灭了……亦或许,这也是她想要的?
那仙灵会如何?那些村民们已经没救了,碧桃和村子都没了之后,它还会不会祸害人间?还是……它也会追随碧桃而去?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放弃仙道,为爱恨嗔痴癫狂?
为什么会有人放弃轮回,只愿活这短暂一生?
这一切似乎都结束了,最迟不到明日,整村的人都会因为病痛死绝,碧桃会魂飞魄散,仙灵亦会了却它所有修行,重新变回平平无奇的泉水。
他们都没有明说,但江离却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未来。
“咳……”
筋疲力尽之下,江离无心再用灵气护体,冰冷的寒风灌入口鼻,直到又一口淤血挤压着肺部咳出。
江离不容做他想,当务之急,将红莲教的行动告知师门才是最为紧要的。
她也未曾想到,自己初次下界化凡,不过是看到这一处死气滔天而过去看看,竟也让她就此撞见红莲教的踪迹。
兹事重大,必须利用传音阵法,将此处的消息都告知师父才行。
草率地擦去嘴角的血水,江离就地打坐运气,只见她周身再次闪耀起翡翠色的星芒,在她运转的手臂之间轨道之处慢慢汇聚成一个小小方圆,她又起掌一推,这方圆便被打至两丈之外,形成庞大圆轮,而江离伸指虚空画咒,那咒印便同步显现在那圆轮轨道上,直到江离双掌一拍,一道传音阵法便成型了。
随后,她的眉间再次探出那绿色神识珠,驱使其插入那方圆中间,成为阵眼中心,传音阵受到百草堂功法灵气加持,更添光芒,这一下也是彻底激活了这阵法。
为传音阵注入百草堂独创的清心功法,那么这传音便只有同样修习清心功法的百草门人才能破解,以防被有心之人恶意篡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江离平心静气,在心里默念百草堂方位,并将灵气再次注入阵法之中。
然而,她的灵气却始终打开不了阵法传递的渠道。
怎么会?为什么阵法没有效果?
江离睁眼,再次把更多的灵气注入阵法之中,但是阵法却始终没有追踪到百草堂的位置,如果她这里没问题的话,那定是有什么从中间截断了她传送的信号。
不能再等了,既然如此,只能先放弃这次化凡的机会,速回百草堂!
江离挥手撤掉阵法,正要施展仙术飞天而去,一阵郎朗笑声便传入她的耳中。
“小修士,这便要走了吗?”
江离一听,心下一紧。
这声音分明就在耳边,可是以她的神识查探,这方圆百里分明没有他人的痕迹。
再者,江离对这笑声熟悉无比,因为她从最开始便特意留心。
这笑声——竟与当初她用神识探查老人异状时出现的那道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