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的瞳孔震颤不已，她想要向前走去，但江离抬手点穴，将她定在原地。
修士下凡做事，不能暴露仙身以惹麻烦，因此江离用的是凡间江湖的武林功夫，点穴定身。
除了不能自曝仙身以外，这样做也是试探对面究竟是凡人作怪，还是与自己一样的修士。毕竟对修士而言，比起缚身诀，人间的点穴功夫只不过是摆设罢了。
所以……眼前的女子，究竟是人，还是修士呢？
江离半眯起眼睛，审慎打量着眼前看似无辜的女子。
“大夫……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碧桃皱着眉头，漂亮的眼睛里噙着水光，半是可怜半是怨恨地望向江离。“我不知道有什么误会，但你分明没有解药，何必要给我们这样残酷的希望！”
“村里的毒早就渗透到每个人的经脉里，他们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除非有仙人替他们逆天改命。”江离仍是笑着，双眼却是不带任何笑意地刺向碧桃。“他们这病是长年累月侵蚀成这样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之人，当然只能是村里人，我说的对吗？”
“什么？是村里人下的毒！”碧桃大惊失色，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一点血色都无，当下又簌簌落下泪来，“不可能…我们村里向来互帮互助，大家都很好，怎么会这样……”
“还不肯现出原形吗？”
江离面色不改，只是盯着她。
“大夫，我……”
碧桃无助地翕动了几下嘴唇，忽然抿唇向前啐了一口。
一道锋芒眨眼即逝，江离闪身躲开，只见被碧桃啐过的地方冰雪消融，露出底下的黑土来，而在泥地之上插着一根尖锐的银针。
江离见那银针，却是眼神一凛。
若是凡人，乍一看只当它是银针，充其量也就认为这是一只淬了剧毒的银针，可这实际上是取自一棵毒株——噬魂草上的叶子。
噬魂草的草叶，状似银针，尖梢发蓝，坚韧如铁，凡物只要与其接触，接触面便会在眨眼间腐蚀成血水，即使是修士，也必得用法宝或灵气护体，否则也是落得一样凄惨的下场。
但这噬魂草只生长于昔日红莲教的驻地离火洞内，由红莲教万毒宗精心培育而成的毒草。
五百年前，这万毒宗的毒可是残害了一大批修士，关于这点，没有比一样擅长医药毒术的百草堂更为清楚。弟子们当年以命换命得来的情报，江离自是过目不敢忘。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本应被定身的碧桃又挥手向前，几片噬魂草叶便从四面八方封住江离的去路，并在绕指间直冲江离的面门而去。
对方既已揭晓身份，江离也不再隐瞒。她立身白雪之间，不再闪躲，抬手往头上戴着的帷帽注入灵力，随后一掀而起，受灵气加持的帷帽将四面射来的毒叶都弹了开去，而她脚下的雪也迅速被毒叶腐蚀，露出光秃秃的地面来。
“你是红莲教中人？”
江离手握帷帽于身前，冷眼看向眼前的女子。
秀丽的女子已不像刚才那样慌张委屈的模样，而是不紧不慢地扯开嘴角嗤笑。
“什么红莲教？我可不知道，这些东西只是恰好被我捡到，觉得好用，便用上了。”碧桃漫不经心地一挥手臂，眨眼间那些扎在地上的毒叶又尽数回到她的手里，“倒是你……我本以为你是个不知死活的江湖侠客，原来真是仙人下凡，替他们逆天改命来了！”
碧桃危险地半咪眼睛，再一弹指，那几片毒叶竟比之前的来势更加迅猛！江离起手将帷帽甩出抵挡，也被那叶尖穿破，带着极为霸道的劲气将那帷帽炸得七零八落，并直直袭向江离的几处命门。
江离也不躲，双手运气，将袭来的毒叶尽数以气包裹，运在胸前。碧桃趁此空档，拔出腰间割草的镰刀跃至江离面前，挥手砍下。
然而，江离也在这一瞬收势放气，将碧桃连同毒叶一同以气震开。碧桃躲闪不及，在雪地里滚了几个踉跄，手上的镰刀也飞了出去，陷入雪地里不见踪影。
“噬魂草叶确实剧毒惊人，但一般作为暗器使用。它既然已经被我识破留意，你如果没有别的法子，便打不赢我。”
碧桃鬓发紊乱，咬牙切齿，她怒瞪江离，又啐了一口：“不愧是慈悲为怀的仙人，连这群该死之人也要救上一救！”
江离走近，淡漠看向在雪泥里头挣扎起身的女子。
“你与凡间缘分已尽，不入生死轮回，而是投身在这长年累月的怨恨之中，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早知我是死人？”碧桃一惊，随后又自嘲一笑，“对，你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哪有你一眼看不出的事！”
“我原本并不确定，只是奇怪你身上死气与其他人并无不同，甚至比你那将死的爷爷还要浓上几分，但精神却比他们好上不少。”江离续道，“但你手中的噬魂草叶，寻常生灵一触即化，而你却能安然无恙将其含在口中，握在手中……对我来说，我只能想到只有死物才能如此不受影响。”
“哈，你跟我讲这些……是因为我就要消失了，对不对？”
“冤冤相报何时了？人间自有因果轮回，即使你不插手，他们也终有一日会死去。”
“我就是不想让他们死得那么轻松！”女子突然奋力站起，身体摇摇欲坠，口吐黑血，“为了不让你们这些仙人发现，我照他所说，一天、又一天的……哄他们吃下毒药，让他们一天活得比一天痛苦，每天都活在心惊胆战的日子里——这是他们应该的，这是他们应该偿还给碧桃的命！”
“他是谁？还有碧桃？你不就是……”
女子身上又爆发出不同寻常的力量，江离竟也被下意识逼退几分。
死者未入轮回便是魂识之躯，人间俗话便是鬼身。鬼的阴身受人间阳气侵扰本就孱弱，更不用说像碧桃这样逗留凡间多年的鬼，按理来说更不应该还藏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情势本就该了结，不可再恶化。江离起手掐起一个缚身诀向碧桃击去。
但变故也就此发生，江离发现缚身诀竟然对碧桃没有效果，心下震颤，咬牙又念了几道攻击的法诀，竟然也任何效果没有。
能让修士术法无效的，一般是因为对面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或者对面有什么奇珍异宝免除了术法的攻击。
奇也怪哉，这碧桃撑死也不过才活了二十年，即使天纵奇才，短短二十年道行的根基也太过浅薄，江离修行已过百年，并练得金丹大圆满，已经是当代修士中天资卓越之人，这些术法怎么还能对碧桃无效？
除非，这碧桃既不是凡人，也不是鬼身——
亦或者，她根本就不是碧桃，而是假借碧桃尸身的——
碧桃的身体燃起火焰一般的光芒，而她的身体也像是在火中烧一样诡异地扭曲着，直到从她的胸口前穿出一只苍白的触手。
紧接着，是她的口，鼻，眼睛……越来越多触手从她身上脱离出来，它们汇聚在一起，像泥巴一样直立而起，化作一个半透明的苍白色雾体，像人，又不是人。
但它核心运转的灵气如江离心中所想一模一样。
不是人，不是鬼，而是集天地精华而生的仙灵！
仙灵生于天地自然，吸收自然万物精华，本是世间最纯粹最不含任何杂念的存在。
仙灵一旦生成，百年便可修得灵识，千年便可直接化仙，除了化仙的修士以外，它们是这世间唯一能成仙的仙物，也正是因为发现了仙灵，修士们才确定修仙之路并非只是空中蜃楼。
仙灵无念无执，纯粹干净，可谓是天地的化身，修道所习术法也是从天地中来，自然对已为术法本源的仙灵无效，正因如此，即使是最强大的修士见到仙灵也不得不敬上三分。
一般而言，若修士能得上与仙灵的仙缘，受仙灵指点，对修士的修炼来说可谓是一日千里。
可是眼前的仙灵……
江离看着它狂暴易怒的样子，这仙灵的人气分明已经感染人情，不仅如此，它还抢占死人躯壳，动气伤人害人，诡异至极！
至纯至净的仙，也能被情所感染吗？
江离定睛细看，见它那团运转的灵气之中竟也缠绕着相似的血色薄雾。
回忆起在村中所见的相似异象，江离迅速思考着，难道果真是红莲教在捣鬼吗？可他们究竟是怎么——
江离还未能细想，就被一股蛮力掐住脖颈提了起来。
那仙灵的速度是何其之快，江离竟察觉不到它身形的靠近！
苍白的仙灵咕噜咕噜地笑着，像在水里说话一样，“替天行道的小修士，我等你很久了。”
脖颈间的力道收紧，仙灵听见江离的痛哼，咕噜咕噜地笑得更加大声。
“我最恨你们这些什么修士、道士！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堂而皇之的小骗子，碧桃才会死掉！”
骗子？
“碧桃之死为人间因果使然，与我们修士何干？况且你是受天地感化而生的仙灵，与凡间没有因果牵扯，你修成灵识，想来再过百年便能踏上仙途，为何要做如此之事！”
江离说得情真意切，仙灵听了却是冷冷哂笑。
“仙？谁稀罕成你们的仙！修无情道的仙人，未曾尝过情仇爱恨，便对我指指点点，傲慢至极！因果因果，那你倒是说说，哪来的因，让她受这样的果！！”
苍白的一掌袭来，铺头盖面的是比雪更冷的触感，江离只感到眼前由白转黑，意识也像被一掌拍进湖底，水流沉重地压着自己的身体往下坠落。
求生的本能让江离伸手探去，但双手只是向前虚空地抓，水从指间流过，除了冰冷与黑暗，她抓不住任何东西。
再紧接着，冰冷从口中灌入，由外至内地将她沉沉压下。
死亡如潮水翻涌带来的窒息感将江离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