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街上,陈煜对刚才在游栩那儿对峙失败的事耿耿于怀。他跟在顾其煴旁边嘴里一直没停过。
“于老师不说他,肯定是因为他之前是年级第一。”他越说越不忿,“可我不明白,就算这样,你品学兼优,明明比他高了一大截才对。还是说他家里有背景?”
顾其煴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街道上。没得到回应,陈煜不甘心地继续说:“他成绩是假造的吧?学校里怎么可能有这种极端人物。哎,你说如果我校园墙举报成功——”
“别想了。”顾其煴垂眸回手机上温渡清刚发来的几条信息,语气淡淡地说。
陈煜愣了一下:“他那种人……”
“一个能在每一场考试,包括校外的竞赛都拿第一的人,”顾其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编辑栏,抬眼看他,“你觉得他成绩能是假的?”
陈煜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好像也是。
如果真的是一个有能力做好学生的混子,那就可以反向说明一点——他本来就足够优秀。
可怎么能有人自愿受人唾弃,又在极度的挣扎间停留一点余地。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还没有那么不可救药吗?
不可能吧。
陈煜觉得自己想多了,甩了甩头,把这种念头扔出去。
顾其煴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温渡清连发了新的几条过来。他没去看,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脑海里又想起刚才房间里那张照片。
他眸光稍沉了一些。要认人的话,或许可以认特点。
周一的升旗集会又被游栩旷了,或者说明确点,他缺席了一个上午,直到中午吃完饭才出现。
他到小卖部边上游荡了会,因为正值饭点,这里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
靠里的一家小店店面不大,这学期刚把原来的面馆招牌换成了便利店的灯箱。老板娘就坐在老木头凳子上,手里拿着旧蒲扇。
谢素谦是后面来的新濡,她早年遇人不淑,嫁了个家暴男,最后离婚那男的胡搅蛮缠,硬是给了大部分积蓄。
“谢姨。”游栩在几米远的地方叫她。
谢姨闻声抬头,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亮,眉眼立刻弯了起来,“哎,小栩来了啊。”
她结婚后一直做家庭主妇,没什么谋生本事,这一遭差不多是一无所有,求了学校好久才被特许开了这个店。
游栩刚来的时候,她这店新开张没多久,位置又偏,生意很冷清。那时游栩的胃口比现在糟糕的多,每次都拖到很晚才磨蹭着去食堂,通常食堂都已经准备关门了。
有一次他低血糖,凭本能摸到了还亮着灯的面馆,谢素谦本来都准备收摊了,被吓得赶紧开火给下了一碗清汤挂面。
后面这种事又发生了几次,谢姨心善,看他总是错过饭点,便特意为他留着一口灶,哪怕半夜也能煮碗面,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络起来。
“可是好久没见你来了。”谢姨起身。
“这会儿胃好些。”游栩轻车熟路的走到最里侧拉开冰柜的玻璃门,从里面拿了一罐汽水。
“胃好是好事。”谢姨脸上的笑意更深,“哪怕天天不来都没关系。”
游栩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哪那么缺心眼。”他提着可乐的上端准备付钱,余光却瞥见脚边靠近柜台一个小身影趴在矮木桌上。
小家伙看起来大概五六岁,头发剃的短短的,握着支铅笔,看样子是在画“全家福”。
谢姨笑着解释:“我这么大把年纪了,也没个一儿半女,这孩子是我前段时间从孤儿院领养的。”
游栩付好钱,嗤地拧开可乐:“之前怎么没看你带在身边?”
“前段时间让我表妹接去住了一阵,说是换个环境,最近才给送回来。”谢姨温柔地看着男孩的发顶,蒲扇拍了拍他的胳膊,“惟安,抬头跟哥哥打个招呼。”
惟安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游栩,嘴抿了抿,似乎是有些害羞,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哥哥好……”
“这孩子。”谢姨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惟安毛茸茸的发顶,游栩笑了一下:“还小。”
待在外面也是闲着没事,他和谢姨聊了几句就回了教学楼。
喻城的太阳还是烈,午后温度降了一会儿又升上来。游栩拐进操场最近的南侧楼梯间,楼道里没几个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他仰头把手里冰可乐最后一口灌完,打算先去二楼的卫生间扔掉。
刚到二楼,旁边的消防通道就传来了争执声,以为是主任查串年段,游栩整个人都缩回楼道,隐约能听到一个声音拔高了,又像被什么堵住,猛地降了下去。
从消防通道虚掩的门边往里看,一个女生被人扯着领子按在了墙上。
随后就是杨杰磊的声音:“装什么清高?你看看你……”
他说着手往人脸上摸,话还没说完,一双手就猛地从侧面将他掼到墙上。
杨杰磊重重撞在瓷砖上,痛得他轻咳一声,下意识骂了句脏话,很快抬起脑袋。
对上游栩厌恶的眼睛,杨杰磊愣了一瞬:“又是你。”
他上下打量着游栩,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紧抿的嘴唇和那双冷淡的眼睛上。
“开学前一天就是你把我小弟打了的吧?”
游栩抓着他的动作顿住,眉头拧得更紧。
他没说话,但杨杰磊感觉到了他的抗拒,冷冷笑了笑:“不就是随便说了几句你那个便宜妈。把人打成那样,也知道当年的事不光彩啊。”
学校图书馆东侧栽了一排常青树,常年绿意盎然。这些树紧贴着图书馆的外墙生长,枝桠几乎要探进二楼的窗户。
因为茂盛,麻雀总是成群地停在枝头上,从早到晚啁啾不停,天气一暖和鸟鸣声更是此起彼伏。
因此图书馆二楼靠东的座位总是很少有人,特别是左侧靠近外侧栏杆的那几排位置,几乎常年空着。
顾其煴将书放到借阅台,穿着工作服的图书管理员拿起扫描枪,红光在条形码上一闪而过。
“滴——”
屏幕上跳出借阅成功几个字。顾其煴把书放进挎包,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往外走。
离午读还有将近四十分钟,回寝室的路在相反方向,需要穿过整个操场,意义不大。
他思忖着,抬脚朝教学楼的方向走。
“哐!”
游栩将杨杰磊掼到墙上,杨杰磊的脑袋狠狠撞在墙面,痛得他闷哼一声:“被我说中了?”
闻言,游栩压着他脖颈的手收紧,杨杰磊猛地咳嗽起来。
“这么好奇,”游栩声音压得极低,“你要不要也试试。”
近距离的直视下,杨杰磊终于看清他眼底那片毫无情绪的的阴冷,表情微微僵了点:“你他么……”
游栩阴冷地看着他:“你们家早晚都会有报应。”
听到他这么说,杨杰磊本来挑衅的神色里明显多了愠怒:“在喻城这一片区,谁敢给我家报应?”
“游栩。”他一字一顿地强调,“当年你妈不就是因为被外面的人上了,才成为不三不四的……”
这次尾音还没完全落下,游栩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脸上,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掼倒在地。
游栩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膝盖狠狠抵住他,抡起拳头就要再次砸下去。
“给我住手!”
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扣住游栩还要挥拳的手腕,硬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紧接着将他整个人从杨杰磊身上提拉起来,粗暴地拽到边上。
高俅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看着从地上慢慢爬起身的人,游栩眼底没有丝毫愤怒的波澜。
杨杰磊没理会旁边的教导主任,他用指腹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不错。”
他盯着游栩,声音有些哑,还带着令人不适的玩味,“这次没哭。”
杨杰磊舔了舔破口的嘴角,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真没意思。”
“杨杰磊。”高俅转头呵斥他,“说他没说你是不是?”
杨杰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斜睨了高俅一眼,慢悠悠地退到墙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游栩看着他,那副轻佻不屑的神态,在逐渐和记忆深处的某个男人重合。
喻城的暴雨迅疾而粗暴,豆大的雨点重砸在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街道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仍盖不住闪着灯的救护车。
巷口聚集着的人群或撑着伞、或躲在屋檐下窃窃私语:“女人家家的也太不举了。”
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小心将女人抬上担架。
她身上一片狼藉,雨水混着不知名的污渍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凌乱的发丝就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随着担架被推入救护车,车门重重关上。
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游栩再次攥紧拳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就要冲上前。
“干什么,干什么!”高俅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回原地,“老师在还敢当着我的面动手?!”
“校长站这儿我也打他。”
高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整张脸迅速涨红。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都给我来办公室!”
午读课的铃声响了一阵,教室里偶尔还有聊天声。
办公室里大部分的座位都空着,唯一几个在班的老师也都去看午读了。
高俅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紧锁眉头看着面前站得笔直却一言不发的男生,只觉得头疼。
“游栩。”最终,他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桌面,“就让你说个起因,经过,有什么不好说的。”
“而且你不说,我怎么处理?”
游栩视线落在脚边别班老师养的花上,嘴唇抿成直线。
眼看着依旧是一片沉默,高俅在脑海里把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终于抓住一个他觉得最符合青春期男生冲动的理由。
他身体前倾,试探道:“你们俩……不会在抢一个女生吧。”
因为这种现象往届还挺多,所以他自己没觉得这话有多不靠谱,接着说:“你们都还年轻,为了这种事实在是太幼稚,没必要。”
游栩喉结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很轻地嗯了声。
高俅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们还年轻,现在认识到当下的任务是学习,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样,你给杨杰磊道个歉,他也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念在初犯,我不让你们写什么检讨。”
“我不道歉。”
高俅那口茶刚咽到一半,闻言猛地咳嗽起来。
午读结束的铃声一响在走廊上,各个教室就开始骚动,靠窗的同学哗啦拉上窗帘,其他人则拎着水壶结伴去外面打水。
游栩逆着三三两两外出的人流走进班级,在半个班级的注视下拉开椅子坐下。
“你干嘛去了?”祁斌不解地问他。
赵伊一把盖上镜子:“要不是于老师今天中午不在,你肯定要遭殃。”
“困。”游栩把脸埋进臂弯。
祁斌朝赵伊努努嘴:“一天天不知道怎么了,老是精神不振。”
等下午的铃声响起来,游栩一只手抓抓头发,心里的烦躁呼之欲出。
赵伊把耳朵上的一只耳机摘下来看他:“你晚上没睡好?”
游栩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赵伊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和你说,我们这次月考可能会延后。”
“又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游栩直起身,才兜里掏出手机看时间。
“你真不看校园墙吗?”赵伊一脸“你居然2G网”的难以置信,“要不要墙墙联系方式?”
游栩:“不要。”
“生活过的真是没滋没味。”赵伊一边低头扒拉手机一边吐槽。
还没搞清楚她在看什么,赵伊就已经把亮着的手机屏幕怼到了游栩眼前。
游栩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了下眼。赵伊抢先开口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听出她的兴奋,游栩视线聚焦在屏幕上,看背景像是在某个聚会里,杨杰磊在相框中心,对着镜头做一了个女生们可能会尖叫一阵的表情。
不看还好,这么一看游栩的睡意瞬间跑了个干净:“不予置评。”
“为什么啊。”赵伊把手机收回来,嘴里嘟囔着,“他长得不错,家里条件也好。”
游栩不理解她天天刷校园墙的意义是什么:“刷这些干吗?”
“筛选目标啊,”赵伊说得理直气壮,“我总得谈个恋爱吧?听我表姐说,到大学其实不好找对象,到时候都没有青春懵懂的感觉了。”
游栩懒洋洋地又瞥了眼她手机上的照片,觉得高俅说的话更适合她:“你们还年轻,现在认识到当下的任务是学习,一切都还来得及。”
见他油盐不进,赵伊哎呀一声,不依不饶:“你就评价一下嘛。”
被她吵得实在没办法,游栩终于抬起头,再次去看递到自己眼前的手机屏幕。
……
两秒后,他放弃了想违心让这丫头开心的念头,面无表情地说:“丑。”
下周一的月考迫在眉睫,各科老师都在争分夺秒地赶进度,课堂纪律严了很多,学生越是反其道而行,一个比一个困。
尤其下午第一节课,重灾区。
游栩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跟着多媒体屏幕上自动放映的诗文背景做笔记。
“你看外面……”稀稀拉拉的窃窃私语声突然从教室的几个角落响起。
前门被人敲了两下,于凇函正看自己课件选的视频到兴头上,闻声愣了一下,转头与门外站着的人对上视线。
高俅身后半步站着个女人,浓密卷曲的艳红色长发垂在她白皙的颊边。
女人的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慵懒又锐利的风情,身上披着一件轻薄的针织开衫,隐约可见其连衣裙下窈窕有致的身段。
游栩被身边一惊一乍的声音围得心烦,眼帘一抬,直接直接和门外高俅的目光撞上。
见他看过来,高俅很自然地朝他招手,示意他出来。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少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站在边上听高俅和红发女人聊天。
高俅摘下鼻梁上的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简单地擦了擦镜片,又戴了回去:“总之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目光转向游栩:“很抱歉打扰到你的工作,主要是我按登名表打电话,他很不乐意,最后只接受打给你。你跟他沟通一下,我们再协商这件事情怎么解决。”
游筱沉默了几秒,好听而从容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我知道了。”她微微颔首。
“给您添麻烦了,主任。”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走廊上空无一人。游栩被游筱带着往中庭走,口袋里的手攥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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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