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二班一直引以为豪的——这个年级唯一一节和放学接着的体育课。
因为高二生的体育课已经没什么具体的安排，就大多让他们自由活动了。人群一哄而散，一些男生勾肩搭背去借篮球，剩下的部分人留在花园里闲聊。
祁斌被夏侯叫去打球了，他们中午没等到游栩，发消息也没回，后来听说他下午的课都没上，也就没再等——反正游栩旷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以为他只是觉得课无聊，专门睡到体育课才醒。
陈煜正站在水池边上跟几个男生说话，几个人笑得很开心。
正说到了兴头，陈煜瞥见有人靠近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感觉背后被推了一把。
“噗通！”
水花四溅起来，周围几个女生被溅了一身水，尖叫着往后跳。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转向水池，只见陈煜整个人栽在一米多深的水池里。他扑腾着站起来，浑身湿了个透，看起来狼狈得不成样。
四周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锅：
“卧槽！”
“陈煜?”
“怎么回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高蛮，他冲到水池边伸手去拉陈煜：“拉他上来！”
后花园的水池不深，顶多把人淹到胸口，但突然被推下去谁都得懵，几个男生七手八脚把陈煜拽上来。
女生们都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到了，一个个往后退，惊疑不定地看向游栩。
虽然游栩脾气不好，但他从来不对班里人动手。他跟外班的人打过很多架，跟校外的混混起的冲突更是数不胜数，但在自己班里顶多就是脸色难看点，从来没有真对同学做过什么
有人小声嘟囔：“再怎么也不能推人下水吧。”
四周看自己的视线多少都带着不认同，游栩眼皮绷着，冷冷地扫了一眼他们中间湿透的陈煜，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煜被人拉上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他瞪了游栩片刻，最终也没敢说什么，被几个男生扶着去换衣服了。
坐在几米外的顾其煴本来没注意这边的动静，直到听见那群女生尖叫，他才缓慢地抬眼去看站在人群中央的人。
自己动了手，肩膀却紧绷着？
与其说是横行霸道的校霸，明明倒像只受伤后弓着脊背炸毛的野猫吧。
祁斌回来拿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兄弟一个人站在那儿，四周的人皱着眉对他指指点点的场景。
他把球往身后的夏侯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直接挡在了游栩和陈煜那帮人中间：“你们都在看什么？！”
游栩视线被遮挡住，他蹙眉，伸手要把祁斌拉到边上：“你上来个什么劲。”
“我不。”祁斌恼火地挥开他的手，声音压不住地往上窜，“是不是又因为那个特招生？”
说着，他猛地转身，目光越过人群直直钉在长椅上那道平静的身影上。
“看人不爽就来打一架啊！”祁斌的声音拔高了，少年人特有的冲动气焰呼之欲出，抬脚就往那边走，“背后阴人算什么本——”
最后几个字没能说出来。游栩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人拽回来。
祁斌踉跄了几步才回头看他，发现游栩脸色难看得吓人。
那番话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原本那些不善的目光随即变得游移不定。
游栩不是故意看陈煜不顺眼？那陈煜做了什么？
陈煜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几变，他想开口说什么，但对上周围人的视线又咽了回去，不做声了。
被游栩拉着平静了一会儿，祁斌那股冲动劲儿好歹消下去了一点，又重新瞪向顾其煴：“开学前就是你没事找事！”
“你知不知道阿栩打的那个孙子之前干了什么？他——”
“祁斌。”游栩打断他，明显有些不满了。
祁斌只能住嘴，他气得倒吸了一口气，最后干脆偏开脑袋不去看顾其煴，一把搂住游栩，抱住他说：“走，阿栩，不理他们。”
他拉着游栩就从周围的学生堆走出去，“打球吧，跟夏侯说好了的。”
人群看着他们两个走远，没了声音。
高蛮叹了口气，朝四周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别围着了。”他看了一眼浑身还在滴水的陈煜，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转身去招呼另外几个男生，“走啊，打球去。”
围观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花园里重新安静下来。
看陈煜浑身狼狈的样子，顾其煴淡淡说了句：“走吧，换衣服。”
陈煜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嗯。”
两人穿过花园的小径，拐到可以通往宿舍区的石子路。周围人少了，顾其煴突然问：“你干了什么。”
不是问句。陈煜的身体僵了一下，几秒后才说：“……把他锁旧教学楼了。”
顾其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煜被这种少有的沉默压得不自在，语气急了点：“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开学的时候就找你麻烦，英语课又当众让你难堪，你还不让说——我替你出出气怎么了？”
“所以那张照片也是你拿的？”
没想到他还会问这个，陈煜张了张嘴，最后肩膀放松了一点，没否认。
等了一会，没听到他的解释，顾其煴什么都没再说，转身继续往宿舍走。
体育课这件事后来还是传到了于凇函那里。
不知道是谁先告的状，反正等祁斌听到消息的时候，于凇函已经把游栩、陈煜、顾其煴全叫去了办公室。
他二话不说扔下球就往办公室跑。一进门就碰见了站在老师桌边的陈煜和顾其煴。
于凇函正揉着太阳穴，喝了一口水压惊，抬头看眼前这几个学生，语气里全是无奈：“我一放下心，你们就给我找事做。”
陈煜站在那儿，垂着眼不说话。
祁斌本来就憋了一股火，在这里看见他，火气蹭地就又上来了。
他一把揪住陈煜的衣领，声音压低：“他惧黑，你把他锁到一个全黑的密闭空间那么久，什么居心我能不知道？还有那张照片，是你能乱动的吗？”
“我怎么知道他怕黑？”
陈煜一把拍开他的手，“再说他不是混混吗？居然会怕黑？世界上怕黑的人又不少，这不没事吗，你激动什么？”
眼看他俩就要吵起来，于凇函重重拍了下桌子：“行了！”
桌子“砰”的一声响让两人都住了嘴。于凇函语气严厉地是：“非得要同学被抬走才解气啊？那是犯罪，知不知道？”
被她这么一训，陈煜脸色变了变，没再吭声。
“祁斌，你也松手。这事我会处理。”于凇函又看向祁斌。
祁斌瞪了陈煜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于凇函伸手揉了下眉心，自觉心累。她看看陈煜，又看看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顾其煴，最后目光落在门口始终沉默的游栩身上。
游栩靠在门框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肩膀的线条一直绷着，看样子就很不开心。
于凇函叹了口气。
“行了，事情我知道了。”她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正常，“不管什么理由，锁人、动别人东西都不对。”
陈煜低着头。
“这样，”于凇函说，“周末你俩登门给游栩道歉。照片的事，看游栩怎么说，有问题吗？”
虽然不情愿，但于凇函毕竟是班主任，陈煜“嗯”了一声。
于凇函挥挥手：“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游栩留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祁斌不放心地看了游栩一眼，游栩对他点了头，他才磨磨蹭蹭往外走。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于凇函看着眼前脸色不太好看的少年，心里再度叹了口气。她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吧。那张照片很重要？”
这话游栩没回答，只是默默抿了一下唇。他可以接受自己被人锁着，但不可以有人拿那张照片开玩笑。
于凇函看在眼里，点了两下头：“行，我不多问。这事学校会有记录，但我不希望再闹大了，你明白吧？他们是不用太担心的，但是你再有几个处分就……”
后面的话她没继续说，这些事情她不止一次找他说过，能不能听进去全凭个人，因为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救他。
“去吧。”片刻后于凇函朝他摆手，“回去休息一下，下周还要上课。”
“照片能要回来就行。”就在要踏出办公室的时候，游栩突然开口，让于凇函愣了一下，“不用记他们。”
于凇函想说什么，游栩已经推门出去了。
游栩回班级的时候，体育课的事早就传遍整个年段了。他刚推开后门就看见祁斌坐在他位置右边的桌子上，晃着两条腿，周围围了一圈人。
“诶，阿栩回来了。”看见他过来，祁斌眼睛亮了一下，扒拉开四周的人，“现在年段里都传开了。明明说是要他们登门道歉，结果硬是被传成你逼他俩了，凭什么啊。”
游栩拉开椅子坐下，伸手解开手机屏幕，刚才被于凇函留了一下，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
“到时候他们来了，必须让他们好好——”
“不需要他们来。”游栩把手机锁屏，懒懒地把他的话堵回去。
话刚说完，前门被人拉开。话题的主角一前一后走进教室。陈煜在前面，一进门就往自己座位走，身后的顾其煴依旧是云淡风轻。
位置的主人回来了，祁斌不爽地从桌上跳下来，看着顾其煴像没事人一样在游栩旁边坐下，火气又一点点往上窜。
“不登门也行。”他丝毫没有避讳当事人的意思，声音故意抬高了，“那就让他们写两封道歉信，起因经过结果，贴在公告栏上。”
他眼尾一扬，原本温和的杏眼里多了一定挑衅，看向顾其煴：“特招生应该写过不少演讲稿吧？”
这番话落在安静的教室里，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不远处的陈煜抬头看向他们，眉头皱起来。
顾其煴把桌肚里的数学书抽出来，塞进书本打算晚点带回家。
“没写过很多演讲稿。”他语气平淡地接话，“之前的学校校园加压比较严重，没有这个环节。”
祁斌还要说什么，游栩怕他把气氛搞得太僵，抬手挡了他一下：“他开玩笑的。”
“搞得好像我们真的会写一样。”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陈煜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他站到顾其煴座位旁，居高临下地看着祁斌，“在学校里道歉已经很给面子了，少蹬鼻子上脸。人学霸哪有那些功夫陪你这种混混——”
“你说谁是混混？”祁斌感觉自己又有些恼了。
顾其煴却在这时打断了他们即将起来的冲突：“周六下午。”
几人同时不明所以地看他。
没管这几道莫名的视线，顾其煴继续把话说完：“下午两点半我们会到。”
陈煜眉头蹙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游栩的声音就先他一步响起：“说了不需要。”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顾其煴脸上移开随便落在一个地方：“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说到“警察”两个字，他声音顿了一下，转而想到自己家里的事警察也起不到作用，又觉得自己这么说有点可笑。
游栩嗤笑着站起身，没看陈煜，目光只落在顾其煴脸上，眉眼间的冷和散漫并不友善：
“来了就等着吃闭门羹吧。”
说完他推开椅子，背着书包从后门离开。
祁斌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阿栩，我们现在就回家吗？要不要去食堂给你买点东西……”
陈煜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后不解地看顾其煴：“你干嘛总给他脸。”
周六的上午安静得过分。游筱一早就不在家，游栩心里估计她是还没下班，在床上赖了好久才爬起来摸手机。
房间里的窗帘没拉开，光线昏暗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群聊有人艾特他。
肖:「周一自习课带一下新人吧@游栩」
他懒得在群里回信息，把聊天界面划掉，翻了两下别的消息，觉得肚子有点空了才放下手机。
游栩慢吞吞下床，踩着拖鞋往厨房走，他把冰箱门拉开翻了半天，最后拎出一瓶酸奶。
酸奶在冰箱角落放了挺久，拿出来的时候瓶身很凉，摸一下都觉得冻手。要是游筱在，肯定又要凶他空腹喝冰的。
他把冰箱门关上就打算回房间了。
“咚咚咚。”
门突然被人敲了几下。
游栩脚步顿住了。游筱回来了？他记得昨天游筱发信息说今天早上会回来，虽然这会儿都快下午了，但也不是没可能。
他把酸奶盖子揭开，走到玄关随手把门拉开——
门外两个人的聊天声戛然而止，默契地转头和打开门的游栩对视上。
陈煜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旁边站着的顾其煴穿着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没拿东西，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看见门口两张脸，游栩只觉得见鬼。
“砰”的一声，他门把手一压，直接把门不客气地关上了。
陈煜愣了一秒，随即脸色难看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专门跑一趟过来，他摆脸色？”
“那你能逼他出来给我们也道歉？”顾其煴淡淡地反问。
陈煜没理他，抬手又开始敲门，把游栩家的门板敲得“砰砰”响：“游栩，开门！你不是挺能的吗？关什么门？”
“砰！”
门被猛地拉开，游栩穿着黑点睡衣站在玄关处，脸上的烦躁呼之欲出。他刚收到信息，游筱一会儿就会回来——要是让她看见门口站着这么两个人，谁知道陈煜会吐出什么话。
他冷冷扫了陈煜一眼，又瞥了眼他身后那个始终没表情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给他们让开道。
“进来。”
陈煜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但还是拎着东西进了门。顾其煴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游栩的房间比他们想象的要整洁。书桌上的几套试卷叠在被打开的书包旁，笔筒里插着几支常用笔，屋内的窗帘没拉开，室内还是昏暗的。
游栩过去拉开帘子，四周瞬间明亮了，他双手插兜靠在书桌边上，等陈煜他们开口。
陈煜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我们今天是来道歉的，你别不识好歹。于老师说了让我们来，我们来了，你摆个臭脸给谁看？”
一番话说出来，结果游栩压根没看他，也没接话。陈煜被他这副态度搞得更加不自在：“……我们是来道歉的，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游栩声音懒懒的，“你们来道歉，我开门让你们进来了，还要什么态度？跪下来接你？”
陈煜脸涨红了：“你——”
在他们争执的时候，顾其煴在看游栩书桌上的亚克力相架。那种合照被人小心地装进了崭新的相框，现在被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他对这个被称为“校园传奇”的人物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也不甚在意陈煜那些做法。今天跟过来，不过是知道陈煜做得不对，又怕这人嘴上没把门再来点事，所以才跟着。
随便看了几眼，顾其煴就打算收回视线，却又后知后觉哪里奇怪，视线再次移了回去，目光落在照片上，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遍。
盯了半晌，顾其煴的目光猛地一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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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