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话都不多,从篮球场到教学楼没说几句话。游栩和顾其煴隔着半步远的距离,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顾其煴搭在臂弯的校服外套上。
刚刚那一摔会不会太重了?
他犹豫了一下:“我帮你拿外套?”
顾其煴拒绝得很干脆:“不用。”
被这么直白的拒绝,游栩尴尬地缩回手,觉得自己就不该给人好脸色。他刚想加快脚步和这人拉开距离,身前的人就毫无预兆地停下。
傍晚最后一点天光斜斜地打在顾其煴脸上,他似乎是想了很久:“你手上什么时候有的疤?”
游栩手腕内侧有一道颜色很淡的细小疤痕微微凸起来,触感不明显,平常基本没人看得到。
“再不去校医室一会关门了。”游栩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随即一把拽住他的袖口,“废话别那么多。”
白色炽灯照亮了整个校医室,右一侧放着的消毒水和药膏堆了满柜,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空着,一个人也没有。
游栩径直到靠墙的长凳上坐下,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自己脚下踩着的地砖。
顾其煴大致看了一眼医务室,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五分钟,校医室的门没再被推开过。
“……”
游栩心里一阵烦闷,拖拉着步子到门口,探头去看走廊。
走廊只有下课往食堂走的学生,校医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看坐在凳子上像个没事人一样的家伙。
顾其煴的校服袖子规规矩矩地拉下来,微垂着眼。
“喂,你哪受伤了。”游栩在离凳子几步远的地方叫他。
顾其煴被他的声音惊动,轻轻动了一下,抬手把袖子慢慢卷上去。
纯白色的校服袖子随动作上移卷过手肘,露出小臂。游栩视线下移,赫然看见他手肘一侧的擦伤。
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皮肤被塑胶跑道蹭破,血丝还在表皮泛着红。
“每次来校医都不在。”游栩低声咕哝了一句,转身走向医务室内侧的药柜。
哗啦——
玻璃门拉开,里面摆着各种药瓶药膏和消毒品。
大概在偌大的药柜前找了两分钟,游栩伸手拿了最边上的瓶子,又从下层拿了棉签和碘伏。
他把棉签和碘伏放在了两椅子间的空位上:“自己弄。”
“顾其煴,你速度快点。”陈煜倚着打印室的门框,百无聊赖地看着顾其煴把最后几份报名单整理好。
于凇函前几天就在班里通知了学校社团招新的事情,今天早上临时让他和顾其煴来艺术楼打印名单。
从打印室到班级要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天桥,一趟要花六七分钟,他可没时间陪顾其煴慢慢弄。
天桥上能看见中心花园的一角,几个高一的学生在花园的小潭边上打闹。
游栩打了个哈欠趴在栏杆上,无聊地看着前面一个怀里抱着大摞作业本的女生,问:“我们什么时候比赛来着。”
祁斌理了理头发:“啊?”
“哦。”他想了想,“后面于点点会发通知吧,我只听到一点风声,算不了有效信息。”
“你在这等我一下。”陈煜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在打印室沾的一手墨还没洗干净,转头和顾其煴说,“我洗个手就回来。”
“对不起!”
道歉声伴随着人撞到栏杆上的动静闯入游栩耳畔。刚才往教学区走的女生来回避让奔跑的学生,脚下一个趔趄,怀里的本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还有几本从天桥边缘的缝隙掉了下去,落在下方的灌木丛里,临近上课时间,女生有些慌乱地蹲下身去捡本子。
游栩目光往旁边移了移。
顾其煴的步子停下来,他刚想着过去帮忙,原本靠在栏杆边上的人就跨步过来,将散落的本子摞好。
“谢谢学长……”女生小声道谢。
“没事。”游栩探头看了一眼天桥下面的灌木丛。
然后顾其煴看着他在旁边几个路过同学惊讶的目光中,单手撑着栏杆就往下跃。
天桥高不过三米,下面多是草坪和灌木。游栩弯腰从灌木丛里把几本沾灰的作业本捡出来,拍了两下,仰头往上瞥。
“下次可以找个同学一起拿。”上来后,游栩把本子递给短发女生。
“谢谢。”女生有些无措地抱着本子你。
祁斌慢悠悠地晃悠到游栩旁边,调侃他:“这是英雄救美?”
“救个屁。”游栩拍掉他裤腿上的草屑,没好气地说,“还有一分钟要上课。”
“看什么呢?”陈煜洗完手回来,就见顾其煴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天桥上。
游栩和祁斌冲进教学楼时,上课铃已经响了四分钟,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各个教室的讲课声。
“完了。”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祁斌绝望地低语。
“快走。”游栩压低声音,拽了他一把,两人踮着脚快速往楼上溜。
谁料他们刚踏上三楼,还没走出几步——
“站住。”
高俅背着手,从前一个教室的后窗阴影处转过身。
“上课时间,在走廊里鬼鬼祟祟跑什么?”高俅目光先是扫过气喘吁吁的两人,随后定格在游栩脸上,突然问,“你几班来着?”
“高二二班。”游栩站直身体,回答。
“为什么迟到?”高俅又问。
游栩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但瞥见自己脏兮兮的裤腿,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晚了。”
在这种情境下,他只要解释就是借口,尤其是面对高俅,他还想死得轻松点。
高俅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冷哼一声:“校规是摆设?都高中了,时间观念都没有?”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墙边,“第一节课,你就站那好好反省一下什么叫纪律。”
两人刚在墙边站定,走廊另一端,顾其煴和齐绍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出现。
高俅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背着手巡视其他班级。
祁斌耷拉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游栩:“第一节是老班的课。”
游栩没理他,目光落在了正朝这边走的顾其煴身上。
顾其煴脸上是一贯的平静,似乎对墙边罚站的两人视若无睹。就在他即将经过他们面前,走进教室前门时——
“顾其煴。”游栩压低声音,飞快地叫他。
顾其煴脚步微顿,侧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淡淡的询问意味。
游栩又看了眼还在不远处巡视的高俅。
如果顾其煴能主动说点什么,或许可以免息高俅的怒火。
毕竟顾其煴在高俅眼里是品学兼优的典范,说话比他管用。
但顾其煴只是在等他的下文,丝毫没有主动开口解围的意思。
游栩心里那股憋闷劲儿逐渐上来了,还夹杂着一丝被无视的恼火。他清了清嗓子,索性直接朝高俅的背影喊道:“高主任!”
高俅闻声转身,疑惑地挑起眉头,目光扫过游栩,又看了看他旁边的祁斌,最后落在正准备进教室的顾其煴和陈煜身上。
游栩抬手指了指顾其煴和陈煜:“他们也迟到了。”
话音落下,走廊里更加安静了。
祁斌难以置信地看向游栩,仿佛在说“你疯了?”。
陈煜脸上的那点悠闲也散了些,眼神在游栩和顾其煴之间惊疑不定地扫了个来回,最后皱眉看回游栩。
几秒后,顾其煴缓缓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也定定地看他。
高俅眉头皱紧:“你们也迟到了?”
陈煜一时语塞,下意识去看顾其煴,不知道怎么办。
迎着高俅审视的目光,顾其煴清晰地解释道:“我们刚从教师办公室打印完社团材料,路上没有奔跑,所以交接材料耽误了时间。”
高俅对顾其煴这样的尖子生本身就会多一分宽容,听到是这个缘由,也就没再继续追究:“以后注意时间,进去吧。”
“谢谢主任。”顾其煴颔首,不再看墙边的游栩,转身推开教室前门。
陈煜进门时还忍不住回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瞟了游栩一眼。
等人走后,高俅重新看着游栩说:“自己违反纪律还胡乱指认同学,放学来我办公室。”
游栩:“……”
他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教室门,舌尖抵了抵上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连日的阴郁天气像是给喻城罩上了一层滤网,云层低压着透不出多少阳光。
放学铃响过了一阵,喧嚣逐渐平静。因为比赛在即,顾其煴被物理老师叫去了讨论事宜,稍微晚了些才离开教研组。
楼梯间比走廊更安静,他刚下几级台阶,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几声。
是温渡清发来的消息,照例在问他的学习进度。
顾其煴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简洁地回复了几句近况。
刚收起手机,下方楼梯转角处隐约传出几个男生的议论声。
“……说白了,特招生肯定有特殊照顾呗,不然哪能一来就踩在所有人头上。”
“他平时独来独往的,傲得很,而且我听说……”
接下来的话顾其煴没打算听下去,这类闲话他听得多,并不值得在意。
就在他要进入那几个男生的视线范围时,一道明显不耐烦的声音从上方截断了他们的谈话:“酸味儿隔层楼都闻到了。”
顾其煴脚步一顿,漆黑的瞳眸往上看。
游栩正往下走,单肩挂着书包,显然被高俅留了一会儿。他看着下面几个男生,语气谈不上多友善:“有这功夫编排,不如多做两道题,看看能不能把自己那卑微的排名往前挪挪。”
“没有追上别人的能力,就不配拥有闲言碎语的资格,嗯?”
几个男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敢和这个阴晴不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始动手的人对峙,悻悻地散开。
耳边终于清净了。游栩继续往楼下走,刚拐过转角,他视线便和站在下方几步之外的顾其煴撞了个正着。
没料到会碰到正主,他目光在顾其煴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然后径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阳光穿透玻璃映照在寝室书桌上,走廊的喧闹声源源不绝的钻进寝室。
听到下铺收拾东西的声音,祁斌从床上坐起身,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向声源:“顾其煴,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说完,他抱着床头的校服下床洗漱,床嘎吱嘎吱的动静顺带吵醒了还在浅寐的游栩。
游栩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挡了挡阳台的阳光,最后眼皮耷拉着坐起来,手往旁边一挪,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已经耗尽电量关机的手机被他拿在了手里。
“……”
游栩扑通一下又砸回床铺了。
“别睡了,”过了一会,祁斌端着洗漱用品从卫生间出来叫他,“今天是于点点的早课。”
游栩过几秒才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
新一周早上的几节主课都是随堂考。
“我们下周会有社团招新活动,大家感兴趣的话都可以去操场看看哈。”下课后,于凇函宣布给他们一节课的自习,顺便通知了社团招新的事宜。
“上一年就说要招新了,我们都高二了才开始啊。”几个男生不满。
“学校组织了就参与嘛。”于凇函笑着把试卷整理好,安抚他们说。
几个科目的随堂测考完了,整个二班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哪怕于凇函一再强调自习课不能吵闹,班级里的纸飞机还是被扔得到处都是。
游栩被他们吵得头疼,无语地说:“不就是几个小测吗?”
“一个小测是小测,三个科目连着小测就是大考了。”祁斌弯腰捡起高蛮扔过来的纸飞机,蓄力扔了回去。
又忍了几分钟,游栩手下这道题眼看是做不成了,起身:“我买点东西吃。”
新濡图书馆的顶楼有一个半露天的平台,平时门锁着,但侧面有个不太起眼的维修通道,门锁用力一推就能开一条缝。
这里堆着些废弃的旧桌椅,视野却很好,能看见学校后山的一片小树林。
顾其煴早就避开了教室里的嘈杂声在这找了张算干净的旧椅子坐下。
几十分钟过后,连接平台的那扇旧铁门“嘎吱”一声响,被人从外面不太温柔地推开了。
听见声音,顾其煴从书页上抬起眼。
游栩单手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嘴里还叼着袋牛奶,另一只手懒散地抓着头发,显然也没料到平台上会有人,两人视线隔着一堆杂物在空中撞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找到清净地儿了”的放松,迅速切换成了“见鬼怎么是你”的错愕。
顾其煴也愣了一下,这个地方是他不久前发现的,没遇到过第二个人。
他没想到游栩也来这里,而且看样子是常客。
果不其然,游栩也接受不了秘密基地被顾其煴入侵的事实,懒得和他争,他提着袋子,又转身退回了楼道。
等他走远的脚步声消失,顾其煴视线收回,刚好看见放在腿上的手机在震动,来电显示:妈。
他接通了电话。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音调清晰,“阿煴啊,在新学校怎么样?”
“还行。”顾其煴说,“没什么感觉。”
“那进度还跟得上吗?”女人继续问,“晚上有没有多学一会儿?”
“有。”顾其煴回答得很简短。
“那就好。”对面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否满意。温渡清似乎思考了一下才接着说,“你那些室友怎么样?晚上到点就睡觉吗?”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待着,隔了好一会,顾其煴才嗯了一声。
“那你可不能跟他们一样。像那种自习下课就想着玩,到点就睡的,成绩多半不怎么好。
“你现在成绩还行,但也不能太骄傲,要保持才行,晚上多出来的时间要利用好。”
一段时间没见,温渡清有很多想叮嘱他的事,但话到嘴边,能说出来的只有这些了。
电话两端又陷入了沉默,顾其煴握着手机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温渡清有些疑惑地催促:“听到没有。”
“知道了。”顾其煴说。
没聊几句,因为温渡清突然有事要忙,电话很快挂断,屏幕暗下来。
傍晚的天空染上墨色,窗外的云层越聚越密,形成的灰幕吞噬了天光,很快外面下起了大雨。
游栩走出班级时,放学的铃声还没完全停息,教学楼的各个出口已经聚集起了人群。
前面的学生开伞踏进雨幕,各种颜色的伞面撑开,密密麻麻挨在一起。
“刚刚就在下了,怎么还不停?”没带伞的学生在边缘止步。
“第一场春雨,又不是阵雨,刚下怎么可能那么快。”
“你带伞了吗?”
被问到的女生翻了翻挎包侧袋,叹了口气:“没有啊,我伞放在寝室了……”
“找人拼个伞?”
这话一出,短暂的沉默笼罩了他们。
“算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小了。”有人放弃了挣扎,直接靠在墙边拿手机打发起时间。
细碎的交谈混着雨滴落地的声音闯入耳膜,游栩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撑开伞,瞬间隔绝了落下的雨滴,没有丝毫停顿的踏入了雨幕。
暴雨重重的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下雨天的地板湿漉漉,他简单点了份盖浇饭,拎着走出了食堂。
回到宿舍楼下,他把伞收拢甩了甩,从裤兜里掏出寝室钥匙。
“咔嚓——”
“游哥?”门被打开,一道犹豫的声音随之响起,在看清游栩后兴奋起来:“快快快,你可算回来了……”
游栩把伞放到筐子里后抬起眼,祁斌坐在椅子上冲他招手,脖子上还挂着个白色耳机,桌上的手机已经登录了游戏界面,全然没有下午哭的稀里哗啦的后遗症。
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宿舍里只有一顶台灯开着。另一边位置的顾其煴不在,桌位收拾的很整齐,没有开灯。
游栩没应声,反手关上门。他走到自己书桌前放下挎包,打算把今天的课本先搬到桌上。
“对了。”祁斌突然转头,“最近怎么没见你和徐沁一起出去?”
顾其煴的床位传来动静,游栩瞥了眼,正好对上那双凌厉的眼睛。
两分钟后,了解情况的祁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吐槽他:“徐沁这样优秀的你都看不上。”
徐沁是新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仅成绩优异,长得还漂亮,从高一开始就对游栩有好感。
这件事放在新濡,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只是当事人迟迟不在意。
“没跟你开玩笑,很难想象连她都看不上,你以后还能跟谁谈。”
游栩耸肩:“人就一定要谈恋爱?”
“不是她不够好。”游戏界面卡顿着,他退出又重进了一遍,“是我对她没感觉。”
“稀奇。”祁斌无奈,“莫非你真是性冷淡?”
“你要是对人家感兴趣就去追。”游栩点击游戏,“手机黑屏了。”
祁斌低头把屏幕重新解锁:“几学期下来拒绝不下十几个了,我看着都糟心。”
游栩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漂亮的手指灵活的操控着游戏里的人物走位。听到这番话,他喉间溢出一声哼笑:“有特殊的人来再说。”
宿舍另外半边的台灯被调成了二档光,顾其煴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着,一只手随意的搭在桌沿上。
“左边左边,树后还有一个!”
“漂亮……等等,他队友摸过来了,东侧集装箱旁边。”
“架着。”
游戏里紧接着又传来一声狙击枪响。
“Nice,补掉了。”
寝室里的声音一惊一乍,顾其煴写字的手总是会顿一会。
游栩紧盯着自己高倍镜套着的那个山坡,在一个模糊身影快速移动的瞬间,指尖微动猛的按下了控制键。
“咻——”
“游X击杀Banana drink。”屏幕右上角即刻跳出了一个击杀提示。
就在这时,班级群的图标跳出挡住了游戏屏幕:“叮!”
「班级群:转校方通知,明天上午第二节课后,全体同学操场集合进行社团报道,各社团的负责人会现场说明相关安排。」
游栩极快地扫了一眼信息。
“啧。”祁斌砸了砸嘴,“阿栩,群里发的什么啊,我划过去了——毒圈要刷了,我听见有车声。”
游栩的视线又在通知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动手关闭了信息框:“打完自己看……先卡坡下反斜等车过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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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