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栩到科技馆时里面的人一如既往的多,导致他在原地杵了半天才找到缩在拐角写策划的肖霖。
游栩把手机收进挎包,走过去拍了拍肖霖微微耸起的肩膀。肖霖本来还在愁排序,被身后人一点直接打了个激灵,猛的转过脑袋,看清游栩后深吸一口气,说:“你吓死我了。”
“抱歉。”
游栩有点不好意思的看了下外面叽里呱啦搬东西的社员,又转回来:“今天要干什么?”
肖霖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缓慢地伸了个懒腰,说:“科技馆刚建的时候留了点寄存的旧物,他们今天要把那些大型件搬回去。”
“今天没什么要紧事,你有空的话可以帮忙整理一下这里的东西。”说着,他推开旁边包间的门,扭头看着游栩笑道,“放心,有记录的,不会让你白干。”
游栩对这个没什么所谓,把包放下就先往里头瞥了一眼,包间里灰尘其实不多,所谓的“旧物”也只是些过时的资料,整理起来应该用不了多久时间。
“你先看一下年份,超过三年的就理出来放在箱子上,其他的不用管,交给我就行了。”肖霖拍拍游栩的肩膀。
人走后,游栩开始按时间将物品分类。他习惯用指尖去点每本书的册封,因为每本书册封早就贴好了时间,所以他清理的很快。
大概清理到第四个书架,他的目光才在一本书上停下,盯着“主写人路则”的信息看。
名字在校科技馆反复出现,想必这人在校期间是有多大的含金量。
出于好奇,即使这本书不需要他清理,游栩还是把它从架子上抽了出来。
书比想象中要新,除了边角有几处轻微的碰撞几乎没有任何的褶皱,而里面大多是设备的灵感图,偶尔还带着些简洁的文字说明,看上去更像是一本个人历程记。
“怎么了?”在旁边复查书架的肖霖动着动着差点跟他撞到一起。
游栩将摊开的书页转向他:“他是搞大学科技社的那个?”
肖霖看了眼书,点头:“对。”
“但他在本校留下的图片好少。”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们之前不是也有几张他的照片贴在二楼吗?”
游栩在脑海里仔细回想,却只能捕捉到一点模糊的印象,最后干脆放弃:“哦,没仔细看。”
“你去校园论坛搜他名字应该也能搜到。”肖霖说着,又埋头把需要清理的书籍往箱子底部塞,“也就只能挖出那点了。”
游栩的视线又落回书页:“他现在做什么?专职做科技研发?”
“不太清楚。”肖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我认识大学里的一些人,听说他后来好像跑去搞音乐了。”
“我就没有关注,不过他那种人就像‘八角星’,好像很多事情都能做到最好。”
肖霖这么一长串话说完才反应过来,好奇地转头问游栩:“难得见你主动问别人这么多问题,对他很感兴趣?”
听到他说路则最后去搞音乐,游栩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随后把书合拢重新塞回了书架原本的位置:“整理吧。”
“我去你的!往西往西!说三遍了你耳聋啊是不是……”
顾其煴回到寝室时正巧撞上祁斌跟游戏里的人开麦。
看到他进来,祁斌掐了麦,摘下耳机朝他身后看:“回来了?游哥呢?”
顾其煴把背包放到椅子上,语气平常:“没等到你,去社团了。”
“哇,”祁斌一脸的不可思议,“还等我了?往常他不都直接甩脸子走掉的吗?”
“当时我看你俩在门口说话,以为你们有事要聊,就先走了。”说着,他又挠了挠头,“抱歉啊,害你白等。”
“没事。”顾其煴并不在意这些,他从书桌抽屉拿出一个信封,转身递给祁斌,说:“下周我生日。”
“这么正式?”祁斌接过。
邀请函是标准的卡纸材质,用色沉雅,没有多余的浮夸装饰。
“嗯。”顾其煴将另一份邀请函轻轻放在了游栩桌上,“上面有日期和地址,到时候直接把信封给门卫,他会带你们进去。”
与此同时,科技馆内的灯光被人切成了弱档。
游栩背靠着书架边缘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肖霖的问题:“不会。”
肖霖似乎有些意外,重复道:“不会?”
“喜欢一个人又没有什么错。”游栩说,“你们一开始就互相喜欢吗?”
肖霖摇头:“一开始我不是很喜欢他。”
游栩点头,站着等他继续说。
“后来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拘泥。”肖霖把手上的两本书放到箱子里,“如果有人真心盼着你好,那无论他是男是女,是朋友还是家人,甚至是未来的另一半,又有什么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又直起身问游栩:“怎么了?”
游栩微微侧过头,没说话。
肖霖:“别觉得这是什么负担。顺其自然吧,做朋友没有什么的。”
游栩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转回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说:“我从来没觉得有人想跟我做朋友是负担。”
奇怪的事经历得也不少了,这些又算什么,只是兜兜绕绕,他还是不习惯有人以这么一种奇怪的走向靠近自己。
“那就承认呗。”肖霖把箱子拖到门口,拍拍灰尘说,“好了,去洗个手,早点回去休息吧,听符漪说你们下午要拍照。”
“嗯。”
阳光慵懒地穿过薄云,完美印证了学生往年的抱怨。
军训时烈日当空,一结束就天天下雨。
操场上各个班级的学生涌动不歇,广播也此起彼伏的混在人流中,喧闹的要命。而与这片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那个班级站在角落里,队伍已经初具雏形。
“来了来了,按排位都站好!”夏侯摆弄着从别班借来的相机,指挥高蛮那排往旁边挪。
中午没能午休,游栩此刻正懒洋洋地站在中间,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半睁不闭。
顾其煴就站在他旁边,垂眼瞥见他这样,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困?”
游栩“嗯”了一声,实在没精力问他笑什么。
“游栩……清醒一点,马上就拍完了!往右边移一点——然后哎~对,顾其煴笑一下,不要面无表情。”
被点到名字,游栩一个激灵,刚要合上的眼睛就这么睁了开来,随即带着没睡醒的不耐烦动了动肩,迷迷糊糊地迈步往左挪。
直接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肩膀。
“嘶……”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是拍照用的高台,差点就没站稳,旁边的章佐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干啥嘞祖宗,你昨晚偷牛去了啊?没睡觉?”
“右边。”
顾其煴的声音也从他撞到的方向传来。游栩这下终于是清醒了,瞪着眼,火气更甚地往边上挪了挪:“我知道。”
“差不多得了夏侯,你也快点上来!”
“好,可以了……我定一下时。”
“三——二——一——茄子!”
“好土啊哈哈哈哈还在茄子。”
“说别的你又不乐意。”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定格下少年们青涩的模样。在那声“茄子”和随之而来的哄笑声中,站在游栩旁边的顾其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人因困倦而微微歪着的发顶上,嘴角终于向上扬了扬。
傍晚的学校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宿舍区整理内务。
游栩收拾着桌上零散的物品,正愁着把毛巾挂哪里,这才注意到第二层的信封。
顾其煴似乎中午就已经把要带回家的东西整理好了,此刻宿舍里早就没了他的人影。
游栩拿起信封,看了眼右下角用深蓝色墨水写的花体大写“G”,转头问旁边跟被子较劲的祁斌:“他人呢?”
“他啊?”祁斌从一团被褥里抬起头,喘了口气,“刚被他家里人接走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来接他。他妈妈好有气质,就像那种,电视里的豪门贵妇。”
他比划了一会,又有点遗憾地说:“不过一直坐在车里,是别人下来帮他拿的行李,看不太真切。”
游栩听着,没应声,视线又落回手中的信封上。
半晌,他随手将信封塞进了随身背包的侧袋,起身:“我先走了。”
“这么快?”
“嗯。”游栩摆弄了一下手机上说来接自己的消息,“我姐今天来接我。”
“行行,走吧你。”
对于游筱有时间来接自己这件事,其实游栩是抱着疑惑态度的。
要知道她平常单单管理酒吧就忙的和陀螺一样了,哪怕不管酒吧也不会有闲暇时间到处乱晃。
所以当游栩走出校门,习惯往斑马线对面走却被自家保时捷拦的时候他愣了好久。
保时捷的车窗缓缓摇下,游筱那一头如火的红发瞬间暴露在傍晚的微光中。
她看着车外愣住的游栩,眼里含着温暖的笑意,说:“怎么?上学才七天,就不认得你姐了?”
游栩眨了眨眼,摇了摇脑袋,没多说什么就坐进了副驾驶。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游筱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前方:“下周是妈的忌日。但你和我最近都忙。现在要不要顺路去看看她?”
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沉默。
游筱也没有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她发出一声半是无奈的极轻的喟叹,动手启动了车子。
游栩靠在椅背上,视线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渐暗光线下的侧脸有些紧绷。
他坐车久了容易晕,加上中午没有午休,疲惫感很快涌了上来。没一会儿,他就抱着背包,头靠着车窗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透,车窗外的世界被路灯点亮,此外没有多余的喧闹声,安静的有些奇怪。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刚过晚上七点。
“醒了?”游筱将车停稳,转过头来看他,“下车吧。”
方曼桉的墓碑很干净,汉白玉的碑体在外围的路灯下泛着光,就像是有人定期打理,即使它立在树下,仍然不见碑上有一片落叶。
游栩站在几步远,看着游筱俯身将白百合放到了墓前。
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对墓碑呢喃什么。
他看了一会就把视线移到了碑上的照片上。
那上面不是完整的单人照,而是从结婚照上裁剪下来的,只留下了方曼桉温柔微笑着的一张侧影。
以前的阿婆似乎念叨过她年轻时最爱拍照,还经常会在院道里拉着姐妹拍,可结婚之后,相册里最多的成了家庭的合影,单人照反而少的可怜。
一个人活到尽头连一张独立的照片都没能留下,只能从家照里剥离出自己作配。他嘴角勉强扯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他无聊的要死的时候,一道阴影终于温柔地笼罩下来:“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就去说吧,我去车上等你。”
游栩抬眼时游筱已经从旁边走了过去,以至于他都还没来得及看见她的表情。
一个人在原地看着方曼桉的笑,游栩才又想起她生前最喜爱的其实是桔梗花。
可到头来她只是长眠于一棵寂寥的树下,好像生前好多的愿望都没有如意。
沉默良久,游栩嘴唇轻启,声音比刚才的游筱还低:“有时间我给你葬在遍地的花海里,好不好?”
无人回应。
“其实这个想法早就有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下石碑的边缘,感受着那里的粗粝质感。
“但游筱说那样太艳丽太吵闹了,会让你睡不好,你睡眠浅,晚上老是会失眠。”
说到这,游栩又收回手,垂眸去看她的眼睛:“可我还是觉得只有那样的灿烂才配得上你。”
回到家,游栩草草吃了点游筱加热的炒饭就回了房间。
他坐在桌前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木楞的发了会儿呆后,却突然想起之前聊的同学录。破天荒的,他开始凭着记忆去翻最下面不常开的抽屉。
他在几本练习册和一叠奖状间拨弄着,还是没见到什么本子,短短几秒后耐心直接到了告罄的边缘。
那么多年过去了,中途还搬了一次家,说不定早就不在了。
就在他打算抽手把抽屉锁上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张稍厚的纸。
他动作顿了下,垂眼去看那张纸边缘露出来的贴纸,然后小心地将它从一堆杂物的缝隙中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单独的同学页,上面还带着点闪粉的彩霞,以他现在的眼光来看就是土。
游栩把它翻过来,映入眼帘的字迹歪歪扭扭,连开头的名字都糊成一团。
他皱着眉,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谁家小孩字能丑成这样。
也许是年纪还小,家庭电话那栏空着,唯独地址栏能勉强看清写的什么。
游栩又翻来覆去看了眼,同学录除了正反面的留言再无其他信息,目光又重新落回背面那几行字上,他眯起眼,努力辨认着内容。
阿栩ge,特别,好。
其中有的字不会写,只能用拼音笨拙地代替,字迹歪歪扭扭的很不整齐,老是断行,后面还跟了个圆头圆脑的小猫表情。
再下面一点的字迹同样混乱,但笔触更重些。
游栩和yun儿是好朋友。
中间的儿字还因为写错被用力地涂掉过一次,字迹狂野得很。
游栩盯着那个拼音“yun”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了同学录上那个唯一清晰的地址。
搜索框转了一会儿,显示未找到相关结果。
算了。
他将同学录塞回了抽屉,然后整个人向后一倒陷进床铺里埋着。
又漫无目的地发了会儿呆,游栩才猛地想起今天顾其煴那张生日请帖。
他一个咕噜翻身坐起,伸手抓过扔在床脚的背包,摸索了一阵将它抽了出来。
内容倒是中规中矩,印着时间地点,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游栩的目光在地址栏停顿了一下,这好像是市中心以高房价闻名的片区吧。
把请帖随手放在床头后,游栩才捞过手机查看消息。一个晚上没点微信,其中好几条未读都来自赵伊。
赵伊:「哎,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顾大对什么感兴趣啊?」
赵伊:「我收到他的请帖了,但不知道送什么礼物,给男生送东西好难。」
游栩指尖在屏幕上敲打了两下。
Y:「你自己怎么不去问?」
赵伊回复得很快:「你们男生之间问这个才不突兀,我去问那动机也太明显了!而且我半小时前试探过,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我消息」
紧接着,对方大概是看到了游栩“正在输入”的提示,很快又啪啪甩过来两条信息:
「让你帮个忙就帮呗,又不会少块肉。」
「你怕?」
……
游栩看着最后那两个字,眉梢微挑。
几秒后。
Y:「谁怕谁上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