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米不像短跑那样考验短期爆发能力,起跑线上十几个人同时跑出去,马上又归为一条竖线。
男生跑八百没女生那样有序,第一圈过半,队伍直接散成了两两前后一梯队,各梯队相隔十几米。
看台上传来各班零星的加油声,祁斌本来没注意这些,直到他在拐角和趴在分界绳上的夏侯对视了。
夏侯冲他咧嘴一笑,两手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儿子加油!”
祁斌嘴角一抽,快速回了他一句:“你等着。”
还剩四百米,祁斌追到了第三,跑在整个队伍最前面的是华二的男生。
跑道上的呼吸声开始变重,除了最后一个选手落了他们一圈,前面的都开始了提速。
祁斌微微喘着气跟前面的男生,最后三百米,他的步频明显提起来,一点一点逼近第二名。
他在进入直道的那一刻彻底甩开了第二名,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前面只剩下一个人了。
五十米。
三十米。
祁斌几乎是咬着牙把自己扔过终点线的。跑过线后只觉得呼吸困难,他连裁判报秒的声音都没听清,直直往边上走了几步,下意识寻找起熟人。
直到瞥见了几步前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形,他想都没想就踉跄着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对方衣服。
被他蛮横抓着的人没出声。
祁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了好久,呼吸终于平复了些。他声音沙哑地问面前的男生:“游栩,你怎么不说话?”
许久没得到人回应,他疑惑地抬起脑袋唤对方:“阿栩?”
江喻被他抓着双肩,脸上似笑非笑的,低头看他运动后泛红的脸颊。
“我不是阿栩。”他眼里意味不明。
祁斌手还搭在江喻肩上,闻言大脑宕机了一会。
江喻就任他抓着自己,打算等他自己反应过来。
“……卧槽。”祁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你怎么在这?”
江喻慢条斯理地拍拍被他抓皱的领子,回答:“来看比赛,顺便看你怎么像僵尸一样直直朝我撞过来。”
祁斌被噎了一下,嘟囔着解释:“我以为是游栩。”
“嗯,听出来了。”江喻淡淡接话。
气氛有点莫名的尴尬。
祁斌又咳了一声,说:“那个,谢谢啊,让我抓了一下。”
“不客气。”江喻瞥他一眼,“反正你也抓完了。”
祁斌:“……”
游栩从另一侧走过来时就看见祁斌站在登记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祁斌。”游栩喊他。
祁斌脸上的表情像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更不自在:“你刚才去哪儿了?”
“终点那边。跑错地方了。”游栩扫了一眼他的脸,疑惑地说,“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完八百不都这样吗?”祁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确实有点烫。
游栩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厉害,今年依旧是第一。”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鹅叫一样的哭声,他和祁斌神情都是一愣,转身看向声源。
章子豪趴在夏侯怀里抽泣,整个人和被电了一样微微抽搐着,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哭泣的声音。
祁斌“额”了一声,不解地问夏侯:“他怎么了?”
“噢。”夏侯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人,“刚才八百,落了所有人一圈跑最后的那个,受挫了。”
祁斌:“啊,好。”
游栩看着章子豪撕心裂肺的做派,忍不住叫他名字:“章子豪。”
“别叫我,我已无言见江东父老!”章子豪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丢人过,早知道这次就不报运动会了。
“八百不行就再试别的嘛。”见他这么伤心,祁斌安慰道,“我也有不擅长的项目,之前跳高一轮就出局了。”
“嘘!”夏侯疯狂摇头。
“怎么了?”
“他早上的短跑、跳高,上学期的铅球、一千五都最后一名。”夏侯沉重地扶额。
章子豪擦干眼泪,抬头见站在面前的还有个游栩,表情怔住:“游栩?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游栩说:“我也才知道刚才八百跑道上跑最后的那个是你。”
这话一出来,章子豪哭得更撕心裂肺了。
祁斌:“……”
夏侯:“……”
下午五点半是男子4×100米接力。
这是今年运动会的最后一项径赛项目,也是全天关注度最高的比赛之一,广播过后,操场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游栩在检录处活动手腕,旁边华二的有几个他认识——方淮闻跑第三棒,正在跟队友说着话,察觉到视线抬头朝他笑了笑。
“游栩,紧张吗?”旁边传来声音。
顾其煴短距离的爆发力不错,被体育委员强行塞进了第四棒。
游栩看他:“你问这个?又不是没跑过。”
检录结束,运动员按道次上操场,跑道两侧站满了人。
“加油加油。”赵伊在二班阵营里挥着旗子喊他们。旁边几个人也举着“二班必胜”的横幅:“加油啊游哥,今天必须把四班碾压了!”
游栩:“……知道了。”
“各就各位——”
游栩站在第二棒的位置上活动了一下腿,他们班的第一棒是祁斌。
祁斌在前三十米咬住了华二的几个男生,他擅长弯道超车,再次进入直道时几人几乎并排。
游栩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身体微微往前倾,右手伸出去。
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祁斌将接力棒拍进游栩掌心:“走!”
游栩一瞬间发力,把步频提到最快,终于和华二的第二棒甩开了一米。
周围上爆发出欢呼声:“游栩牛逼!”
二班现在处于第三,还要再超两个班。
夏侯是第三棒,他没有被华二死死追着,也没有拉开更大的差距,稳定地把棒子递给顾其煴:“加油。”
第四棒的最后一百米是最激烈的一段,华二的第四棒是方淮闻,他接棒时落后了旁边人将近两米,短短十米的距离就又追了上来。
跑道两侧的加油声不绝于耳,方淮闻慢慢与顾其煴并排,两个人不相上下把前面的两组挤到后面,同时冲过了终点线。
裁判在对讲机里聊了几句,随后他把旗子指向新濡的看台。
赵伊激动得跳起来:“我去,今年我们班可以啊。”
后面还有几组要比接力,几个人陆续出线回班,等广播通知他们领奖再出来。
祁斌离休息区近,回来就笑着接她的话:“也不看看我们班什么实力,一天下来光顾着追华二的了,其他几个班跟不存在一样。”
顾其煴喘着气转过头,目光落在游栩身上,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上。
杨杰磊一帮人从食堂回来后心惊胆战的,整个下午都没出现在操场,生怕顾其煴领着教导主任上门算账。
他们好不容易捱到了晚饭时间,结果刚走到教学楼侧后方的楼梯口就被人堵了。
只是堵他们的不是二班老师,也不是什么教导主任,而是身形高瘦、披着件松垮校服外套的游栩。
游栩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像在这个地方恭候多时了。
“还以为那家伙有什么能耐,”其中一个男生喋喋不休地说道,“好学生就是好学生,这都一个下午了也没动静。”声音在看清面前人的时候戛然而止。
杨杰磊嘴角扯出个笑,问游栩:“在这儿等人?”
游栩抬起眼帘扫了他们两眼,慢慢从墙边直起身:“听说你们今天中午挺威风。”
杨杰磊大脑转了一圈,难以置信地嗤笑道:“你是来替他算账的?那个新生?他配吗?”
“我警告过你别在外面到处说我的事了吧?游栩没理会他,一只手紧紧攥住面前人的领口,“警告过你别乱动无辜的人了吧?”
“他不配,那谁配?啊?”
杨杰磊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妈被别人老公上了,你爸嫌她脏,最后连医疗费都没给,就让你妈……”
最后的那个字还没完全脱口,游栩抓着他衣领的手猛地向上一搡,止住他要脱口而出的言语。
杨杰磊的几个跟班大气不敢出,默默往后面退开几步。
“打我啊。”杨杰磊扬了一下眉头,看着眼前明显犯恶心的人说,“你可以试试看。”
说着他猛地挣脱开游栩,握拳直击向他的腹部。游栩正要格挡开他的动作,一道外力突然强行介入两人之间。
来人攥住了杨杰磊的手腕,下一秒将他狠狠地推开。
“砰——”杨杰磊的后背撞在墙壁上,没忍住咳了几声。
在场的几人都懵了。顾其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也不知道到底听到了多少。
“你来干什么。”游栩最先反应过来,语气很差,“中午没挨够?”
顾其煴眼底的那点不善在游栩视线扫过来的瞬间消失,脸上紧接着浮现出了淡淡的委屈。
“他身上好硬。”片刻后,他抬起刚才推杨杰磊的手,递到游栩眼前,“撞得好痛。”
男子汉大丈夫碰一下就痛成这样,矫情什么?
“有病去医务室,”游栩没好气地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顾其煴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随即沉默地抿起嘴唇。
“……”
方才要和杨杰磊打起来的火气莫名熄了大半,游栩生硬地补了一句:“回去说。”
杨杰磊差点气笑了:“你们有把我当人看吗,我还在这。”
“挺有自知之明。”游栩本来都打算揍他一顿了,被顾其煴一拦倒也没了脾气,只能口头警告几句,“最好别让我在校外看见你。”
“来,”杨杰磊倒是无所谓,“谁怕谁孙子。”
“算了杨少。”
旁边的男生怕真打起来了会惹祸,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劝道:“吃饭吧吃饭吧。”
看着几个背影磨磨蹭蹭地消失在楼梯间,游栩把视线放到旁边的人身上:“顾其煴,我发现你这人愣愣的。”
他垂眼看着顾其煴肩侧的伤口,“被人欺负了不会还手?”游栩烦躁地抓住顾其煴的手腕。
“走了,”他语气冷冷的,拽着人往楼下走,“跟我去趟医务室。”
顾其煴被他拉着下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抓着自己的手上。
游栩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微微凸起,就贴在他腕间的皮肤上,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顾其煴眼里那点可怜散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来,任由游栩拽着他穿过走廊。
两人紧赶慢赶跑到医务室。
果然,门又锁着,窗户里面黑漆漆的,连个值班老师的影子都没有。
看着门上的锁,游栩觉得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他气恼地轻轻踹了一下门板,吐槽:“这么容易受伤的时间点都不开,什么意思?”
说完,他转过头问顾其煴:“跟我回寝室吗?我抽屉有药膏。”
如果现在这个点回寝室,游栩涂完药肯定懒得再出门,又不吃晚饭。想到这,顾其煴按了下自己隐隐作痛的颈侧说:“先吃饭吧。”
饭后回到寝室,里面还空无一人。游栩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嘈杂,从抽屉里翻出几盒常用的药。
“你,坐凳子上去。”拿了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他对站在门口的人示意。
药膏膏体偏凉,顾其煴身体没忍住颤了一下。游栩指腹在他肩颈来回转着圈,将药膏晕开:“忍着点,这个得揉进去才有效果。”
顾其煴“嗯”了声,视线随意地停在他近在咫尺的锁骨上。
……他皮肤好白,锁骨线条也好漂亮。
但是好瘦,没好好吃饭吗?
他正想着,游栩揉按的力道突然加重,精准地压在了淤青的中心。顾其煴猝不及防地闷哼:“轻点。”
“不揉开怎么好得快?”游栩眉头蹙着,注意力全在手下那片发青的皮肤上。
“抱歉,有点痛。”因为疼痛,顾其煴的声音里都带了点鼻音,听起来软得不行。
游栩:“你能不能别……”
“咔——”寝室门锁被人从外面拧开。
“什么声音。”祁斌的声音和他的身影一起随着门的推开闯了进来,视线随即定格在寝室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顾其煴坐在凳子上,而游栩半蹲在他面前,从他这个角度看,游栩的侧影几乎完全挡住了顾其煴的上半身,手臂环在对方身前,怎么看都像是整个人趴伏在人家身上。
祁斌嘴巴张着,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能发出一个茫然的音节:“啊?”
游栩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进来。”
祁斌慢吞吞地把门关上,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了自己的床位。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游栩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祁斌摇头说:“不用在意我,你们就当我不存在……”
总感觉什么奇怪的氛围在寝室里弥漫开了。
游栩懒得搭理他莫名其妙的反应,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在上药。”
祁斌不满地说:“上次我打球扭到手腕,让你帮我喷个药,你嫌麻烦让我自己来,现在怎么帮顾其煴上药啊?”
游栩给人揉按的手指猛地一重,毫不客气地压在了顾其煴淤青最严重的地方。
对啊。他怎么就这么自然地代入了给顾其煴上药的角色。
手下的这具身体僵了僵,随后微弱的声音响起:“能不要这么用力吗?”
游栩抬起脑袋想让他少提要求,却直接撞进了那双眸子里。后者眼神清澈,见他看着自己,还轻微歪了一下头:“你怎么了?”
游栩怔愣了一瞬,才想起这个人的伤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
……
他发誓,他给这个人上药,仅仅是出于下意识的怜悯和愧疚而已。
顾其煴:“游栩同学应该不会给人希望,又什么都不作为的吧?”
“咔哒。”
游栩拧紧药膏盖子,顺手将他的衣领往上提了提,起身把药膏扔回抽屉:“药上好自己注意点。”
顾其煴眼里的笑意在瞥过他泛红的耳根时加深了一些,乖乖应下:“好。”
祁斌坐在床上看看游栩,又看看顾其煴,总觉得气氛微妙得很。
“那个,”他开口打破寝室里的沉默,“所以晚饭你们吃了吗?要不要我下去带点夜宵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