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栈道的后半段，顾其煴没有再拽游栩的袖子了，偶尔还会转头去看周围的风景。
游栩：“你好了？”
顾其煴点头：“好多了。”
游栩想了想，又说：“后面的攀岩你别去。”
顾其煴脚步顿住，看他：“为什么？”
“那个比这个还高。”游栩说，“你恐高上去找罪受。”
顾其煴：“报名的时候不知道会恐高。”
游栩扯了一下嘴角：“你跳高的时候怎么不恐高？”
“不一样。”顾其煴说，“这个下面是空的。”
两人到终点的时候，不少同学已经聚在那儿等集合了。
祁斌蹲在花园的栏杆边上，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江喻就站在他旁边刷手机。
游栩走过去踢了踢祁斌的鞋：“蹲这儿干嘛？”
祁斌抬头看他，表情有点蔫：“没什么，我歇会儿。”
江喻没搭理他们，游栩目光又落在百米外和朋友说笑的林笑安身上。
过了一会儿，祁斌才像想通了什么，突兀地站起来：“走吧，要集合了，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旁边的同学翻出行程单：“攀岩。”
游栩偏头看顾其煴：“你真要去吗？”
“我去。”顾其煴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想试试。”
盯着他看了两秒，游栩嗤笑：“随你。一会儿别拽我袖子就行。”
人群开始往下一个项目点移动。祁斌走在队伍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一会就没影了。
顾其煴余光瞥了一下游栩侧脸，问道：“你这个发绳哪买的？”
“一个不够？”游栩鄙夷地朝他看过来。
见顾其煴没说话，他才说：“路边摊两块钱一根。”
两块钱一根，那给他一根确实不算什么。顾其煴把手插进裤兜里。
攀岩场地在山体的另一侧，从栈道过去要走一段小路。
祁斌走在队伍最前面，后来步子越迈越快，后面不禁有人喊：“祁斌你慢点！”
前面的人抬手挥了两下：“你们快点儿啊。”
游栩觉得无语：“刚才他还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攀岩墙是改造后的天然岩壁，目测有二三十米，好几条不同的攀爬路线用不同颜色的岩点标注出来。
教练讲解完安全装备的穿戴方法和注意事项，问：“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祁斌的声音在应答声里很清晰。
他是第一个参加这个项目的，教练退到边上监督着他扣好安全绳，就说了“可以开始”。
祁斌跑到岩壁底下，双手抓住两个岩点，脚下一蹬，动作利索地往上面爬。
“祁斌你慢点。”
下面一片惊呼声，赵伊忍不住和萋肖然说：“他怎么胆子这么大啊。”
爬到三分之二的地方，祁斌速度慢了下来。最后这一段岩点变少了，他需要注意去找着力点。
思考了几秒，他伸手扒住岩点后用力一拉，身体上移的瞬间脚踩稳往上爬。
翻上顶端的平台后，他站在上面举起双手，冲下面喊：“我上来了！”
教练比了个ok的手势，在下面控制绳子协助他速降，祁斌双脚蹬着岩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太爽了。”落地后他把安全绳解开，跟旁边的同学说，“我好想再爬一次。”
同学一脸无语：“你歇会儿吧，你刚才爬那么快吓死人了。”
祁斌嘿嘿笑了两声，目光落到几米远的林笑安身上。林笑安仰着头在看边上还在爬的人，没注意到他下来的动静。
他笑容淡了一点，收回视线思索。
过了一会，他叉腰叹了一口气，问江喻：“你怎么不去？”
江喻：“等人少。”
“现在人就不多啊，你怕这个吗？我陪你。”
看到祁斌伸手拉自己，江喻没躲开，老实让他拉着往装备区走：“你刚才爬得挺快。”
“那当然，”祁斌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初中时候就爱玩这个，那时候学校旁边有个攀岩馆，我周末经常去。”
“怪不得。”
祁斌帮江喻挑了一条安全绳，动作熟练地帮他扣好。
“你自己会弄还听教练讲？”江喻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眸光逐渐柔和。
祁斌：“万一有多的注意事项怎么办，好多年了，很容易遗忘的，安全第一。”
游栩和顾其煴还站在岩壁底下，前面那批人已经下来了，游栩侧头问顾其煴：“你真要上？”
顾其煴点点头。
“行。”游栩没再劝他，“一会儿别往底下看，看上面。”
第三批人开始往上爬了。这批上去的人里爬得最慢的是顾其煴。
游栩开始寻思，这家伙明明刚才还在自己旁边，现在人呢？
他想着转头往自己侧下方看，发现自己旁边难度最低的线上是五班的人。
那顾其煴跑哪去了？
他往下面看。
再往下面看。
终于在最边上的那条线上找到了顾其煴——那家伙挂在半空，伸手正在够岩点。
游栩看着那个熟悉的人，脸上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那条不是最难的路线吗？！
红色的几个岩点穿插在中间，间距大，角度又刁钻，刚才教练提醒过这条线不建议新手尝试，臂力不够很容易挂在半路。
结果顾其煴选了这条？
游栩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人怎么这么蠢。
祁斌站在下面，仰着头往岩壁上看。
他看着挂在中间路线上的人。江喻爬得不很稳，每一步都是踩实了才往上走。祁斌看着他稳稳当当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手痒。
他也想爬。
但他刚下来，再上还要等所有人通过才行。
“你老盯着江喻干嘛？”高蛮看了他很久，终于忍不住问。
祁斌若无其事地说：“没盯着，我看路线呢。”
高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江喻爬到一处间距略大的岩点，需要横向移动一段才能往上走。他够了两下岩点没够着，悬在那儿半天动不了。
祁斌的心跟着他的动作悬了一下，下意识说：“左边那个近一点！”
江喻偏头往左边看了一眼，伸手去够那边的岩点。
“你笑什么呢？”旁边的同学问祁斌。
听人这么说，祁斌立马把嘴角压下去：“我没笑。”
同学：“你刚才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两人拌嘴的工夫，江喻已经爬到三分之二的位置了，他停下来歇了口气，又低头往下看。祁斌被他看得愣了一下，犹豫着朝他挥手：“加油。”
顾其煴还在原地做选择题，游栩没忍住也跟着停下，隔着一段距离往他那喊：“往右边走。”
顾其煴没动。
“或者左边，虽然远点，但是好发力！”
顾其煴还是没动。
游栩急得想荡过去把他拽下来，这人什么毛病？
“这不是新濡的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游栩低头往底下看。见杨杰磊带着几个不同校服的人走到岩壁下面，也正在盯着他们看。
怎么还有华二的人，他们今天也来这里？游栩想。
之前在楼梯口见过的那个外校男生跟在杨杰磊身侧。杨杰磊明目张胆地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岩壁上的游栩：“攀岩呢？”
游栩懒得理他，继续往上爬。
杨杰磊也不恼，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会不会掉下来？”
听到这句话，游栩抓着岩点的手顿了顿，偏头瞥了他一眼。
见游栩有了反应，杨杰磊笑着朝他摆手：“开玩笑。”
章竭盯着顾其煴的眼神有点复杂，他凑到杨杰磊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杨杰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也看了一眼顾其煴。
在众人的视线中，顾其煴往右边挪了一点，他身体一荡，直接挂到了另一边，双手死死抓紧了那块岩点。
下面有人惊呼出声。这一下荡得悬，却完全看不出来当事人有一点犹豫，而且抓得很稳，完全不像第一次攀岩能做出来的。
过了难点之后顾其煴速度反而快起来，他手脚默契地一步一步往平台上爬。
这边游栩三两下翻上顶端，站在平台上往下看，正好对上顾其煴这时抬起来的视线。
等顾其煴也翻上平台，底下爆发出一阵掌声：“顾神牛逼……”
“第一次就爬最难的线，服了，装逼装了个大的。”
顾其煴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坐在平台边缘喘了几口气，才和身边的人说：“挺高的。”
游栩：“不高能叫攀岩吗？”
听着周围人的惊呼，杨杰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看着上面两道挨着坐的影子，笑了一声：“行啊。”
说完，他又盯着上面看了几秒，转身就要走。
“杨哥，”章竭跟上去，“不看了？”
“看什么看，”杨杰磊把烟扔进垃圾桶，“走。”
可能是这一趟出名的人多，所有人安全下来后底下围了一圈拍照的人。
江喻刚解开安全绳，祁斌就凑了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被江喻冷淡地看了一眼，讪讪地闭上嘴。
林笑安拿着在小摊买的冰淇淋走过来，笑着朝江喻挥了挥手：“你爬完了？感觉怎么样？”
江喻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行。”
在旁边看林笑安又调侃了江喻几句，祁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那么熟的样子？
眼不见心不烦，他拍了拍旁边顾其煴的肩膀，眉眼带笑：“我第一次见有人臂力这么好，你不是第一次玩攀岩吧？”
顾其煴被他拍得晃了两下，低声说了句“是”，随即偏头看向才走过来的游栩。
游栩劈头问他：“你不是恐高吗？”
顾其煴坦然解释：“是恐高，但那条线人少。”
“……”
盯着顾其煴看了半天，游栩只能憋出一句：“你脑子有病。”
后者没反驳他的话，低头整理了一下攀岩时乱了的衣服，左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口露出了之前游栩手腕上的发绳。
游栩无所事事地顺着动作往他手上看了眼，本来没觉得有什么，恍然间，他想起附近还有一堆在拍照的人，忙把顾其煴手臂压下来。
“干嘛？”顾其煴抬眼看他。
游栩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
“没干嘛。”他松开手，“发绳别露出来。”
顾其煴低头看了眼手腕，又抬头问：“为什么？”
为什么？游栩被问得一噎，他其实也说不上来。
“太娘了。”但他还是找了个理由，“你一个大男人，这发绳别老是露出来。”
顾其煴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根发绳，没说话。
几乎是同时间，江喻伸手把祁斌往后拉，让他离顾其煴远了一点。
祁斌：“……？”
他在原地呆了几秒，还是觉得自己在他和林笑安之间有点多余，便往后退了一步。这次江喻直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平静地朝他看过来：“去哪儿。”
见状，林笑安的目光在他们间来回扫视了一圈，眼底掠过了什么，但很快，她脸上的笑容把这些都盖了过去：“你们俩感情真好。”
教练站在最边上喊人集合，让大家准备去下一个景点，祁斌终于把手抽回来。
山风拂过面颊，二班沿着小路往下走，正午的阳光洒在叶片上，让这一段石子路清凉起来。
走到半山腰，教官让大家停下来，说中午在这儿吃饭。
这块是个挺大的平台，几个角落都放置了石桌石凳，旁边还有个简易的小卖部。这里树少，阳光偶尔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一个小时后集合，不要跑太远。”教官喊了一嗓子，示意他们解散。
刚一说解散，祁斌立马占了张空的桌子，转头冲他们招手：“阿栩，这边。”
游栩走过去坐下，顾其煴就跟着坐他旁边。祁斌盯着顾其煴看了半天，最后妥协般在对面坐下来。
三个人坐定，教官拎着几盒盒饭过来，在他们一人面前放了一盒：“山上条件有限，都将就一下。”
说完，他：“这些都是山上服务点一个老太自愿做的，能吃完尽量吃完，别让她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游栩打开盒饭看了一眼，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红烧肉，正常的餐食。
他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味道一般，但爬山爬了一上午，他确实也饿了。
祁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这红烧肉还行欸，就是有点腻。”
话音刚落，他旁边就有人在石凳上坐下。
江喻手里拎着盒饭，神色自然地坐在了在他边上。
祁斌嘴里还塞着饭，此刻看着他的神情呆愣：“你干什么？”
江喻打开盒饭盖子，说：“没位置了。”
祁斌往他刚才坐的那张桌子看了一眼，明明空着好几个位置啊。
扒了几口饭，祁斌想起什么，又抬头问江喻：“你刚才不是跟林笑安她们坐一块儿吗？”
江喻：“你还关注我坐哪？”
祁斌无语道：“谁关注你了，我就随口一问。”
游栩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抽了抽，又想起顾其煴：“你不觉得腻？”
顾其煴看着他想了想，把自己盒饭里的红烧肉移到他这边。
游栩：“……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言顾其煴“哦”了一声，又把盒饭移回来。
旁边传来一阵笑闹的声音，游栩下意识偏头，边上那桌坐着几个女生，她们拿着手机在自拍，此时还在叽叽喳喳地商量角度。
许久没有联系的徐沁也在里面，她笑得很开心，一双桃花眼温柔地看着林笑安的手机屏幕。
大概看了三四秒，他重新低下头吃饭。吃着吃着，顾其煴忽然问他：“你刚才看什么？”
游栩筷子顿了下，不明所以：“没看什么。”
顾其煴把盒饭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到盒盖上：“嗯。”
看着那一小堆青椒，游栩挑眉：“你不吃青椒？”
“嗯。”
“挑食。”游栩吐槽。
顾其煴抬眼看他，没反驳。
游栩盯着那堆青椒看了两秒，筷子忽然伸过去把那堆青椒夹走了。
顾其煴眸光一顿，落在他筷子上，神情有些错愕。
后者面不改色地把青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干嘛？”察觉到顾其煴的视线，他偏过头。
顾其煴嘴角弯了弯：“没有。”
对面的祁斌目睹了全过程，嘴里的饭都忘了嚼，他视线逐渐越过游栩和顾其煴，也往林笑安那边飘。
直到江喻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祁斌才回过神嘟囔：“怎么了嘛。”
另一棵树下的石桌上，杨杰磊叼着根牙签，目光时不时往游栩他们那边瞟。
他们没穿校服，其中穿了校服的还是几个擅自脱离华二队伍的学生，导致在一群新濡学生里，他们这块实在显眼。
“看什么呢？”旁边的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吃饭的顾其煴，还有就坐在他边上说话的游栩。
“那俩人关系这么好？”他觉得意外，“传闻不是说他们不对付？”
杨杰磊把牙签捏在手里转了转：“是不对付。最近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感觉顾其煴很在意他。”
“那我们要不要——”
“又要什么，”杨杰磊淡淡地打断周围哥们说的话，“好好吃你的饭。”
教官端着自己的盒饭在周围到处逛，最后在游栩这桌坐下。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晒得挺黑，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牙。
“吃着呢？”
几个人点点头：“教官好。”
坐下来后，教官打量了一会游栩和顾其煴，忍不住说：“你们攀岩的时候挺厉害啊，那条最难线我看这么多个班没几个人敢试。”
游栩接话：“他爬的，我没爬。”
“你也不差，”教官笑了笑，“你爬得快。”
这次游栩没接话了。教官也不在意，说完又看向祁斌和江喻两个，问：“你们俩觉得爬得怎么样啊？”
祁斌笑得眉眼弯弯：“还行，我初中玩过，挺刺激的。”
江喻也说：“还行。”
“都挺谦虚。年轻啊，有任性的力气，活泼，真羡慕你们。”教官笑了一声。
在他们这又吃了会，他站起来拍拍手要准备走了：“下午还有项目，吃完好好休息一下吧。”
等人走去下一桌同学那，祁斌才回头说：“教官人还挺好。”
江喻冷哼一声：“你是看谁都像好人。”
“因为他们本来也不坏。”祁斌不满地解释，“不是人人都像你想的那么复杂。”
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他心里有点没底地偷瞄了江喻一眼，但对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干嘛？”祁斌小声问他，“我说错话了？”
江喻目光轻飘飘移到他脸上。
被看得发毛，祁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江喻淡淡道：“你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