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头一天,教室里的声音就像要淹过整个市区一样,闹腾至极。
“你们暑假玩那个新上的游戏了没有,感觉怎么样?”
“哪有时间玩啊,高二上学期成绩掉车尾,我爸妈压着我上了两个月的补习班……”
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游栩偏头看着窗外的常青树,没想参与教室里的讨论。
前门被人嚣张地推开了,一个染着金色头发的少年斜挎着包走进来,单边耳垂上的耳钉在阳光的折射下还泛着银光。
“哦哟,祁斌,你这头发保安怎么让你进来的?”
率先起哄的男生叫夏侯,二班高一时就认定的体委,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此时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眼前的黄毛。
一群才17岁的少年,没考虑什么社会险恶,只一味地想尝试更多新奇的东西。祁斌轻嗤道:“昨天玩太晚了,没染回去。”
“你这蔑视校规啊。”
祁斌没有再接话,他视线轻飘飘往室内一扫,眼睛一亮:“游栩?”
见发呆的人完全没注意到班级里的骚动,他恶搞的心思顿时升起。
几秒后,游栩看着桌面上袭来的黑影,转过头迎上了对方的熊抱:“发什么呆呢啊?”
静了两秒,游栩脸色有些臭地开口:“给你三秒钟,放开。”
祁斌悻悻收回手,吐槽他:“两个月没见,你一点想我的表示都没有?”
“没有。”游栩躲开他又要作祟的手,转身去翻书包。
祁斌还在旁边絮叨,游栩掏包的动作突然一顿,随后他把整个背包口打开来,又快速拨拉了几下里面的东西。
“怎么了?”祁斌有些疑惑。
游栩没回答,他思索了几秒,重新拉好背包:“我要回家一趟。”
“你疯了?”祁斌瞪大了眼睛,指向教室墙上的挂钟,指针正稳稳指着八点整,“八点了!你家到学校来回最少20分钟,还有25分钟开学仪式就要开始,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游栩抬脚往外面走,“不骑车,十分钟内回来。”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教室里,祁斌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嘀咕了一句:“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游栩一路跑回家气息有点紊乱,他把钥匙随手扔在玄关柜子上,径直走回自己房间。
他打开书桌抽屉,又弯腰去看书柜底层,最后甚至把床头柜也翻了一遍。寒假他基本上没碰过笔袋,作业都是电子版或者用平板搞定的,现在找起来没什么印象。
过了几分钟,手机突然震了震,定的八点十五的闹钟响起来。
游栩顺手划掉,终于从书桌和墙角的缝隙里扒拉出笔袋。
跑过街的几个拐角就是学校大门,他到的时候时间算宽裕,校门还开着,离关闭还有六分钟。
游栩松了口气,放缓步子准备过斑马线,同时空出手给祁斌发语音:“我到了,马上……”
话音还未落,侧后方“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哐!”
夏侯不小心撞倒了旁边的椅子。班长今天请假,他作为临时助手负责考勤,人数怎么都对不上。
“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揉了揉太阳穴,催促身边的人。
平台广场荒废很久,边缘几个灰色垃圾桶这几天没人清理,散发出的气味不太好闻。
游栩盯着地上两个捂着肚子的瘦不拉几男生,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刚才被对方拳头擦到的颧骨,语气很冲:“留在这儿找揍?”
闻言,两个男生眼神怨毒地瞪了他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他脚边那根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里捡出来的半截木棍,终究没敢再上前,跌跌撞撞爬起来,贴着拐角的墙跑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通道另一头,游栩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开机后的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时间——八点三十一。
……遭了。
旁边传来了细微的衣物摩擦声,游栩目光移向旁边一直站着一语不发的女生。
女生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皮肤又干净,脸上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她校服里面的白色衬衫熨帖平整,外面套着新濡中学的灰色外套,裙摆因为拉扯微微翘了起来。
新濡中学的校服。游栩眼睛稍稍睁大,虽然这人和他同一个学校,但他没什么印象。
良久,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沉默了几秒,问:“会翻墙吗?”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手机满电不可能关机啊。”祁斌挂断通话,不明所以地切回微信看着自己发出去的信息,“信息也没回。”
“请各班同学马上到操场集合,准备升旗仪式。”楼下的广播还在不断催促着教学楼上的学生。
夏侯最后看了眼游栩空着的座位,还是无奈地摆手:“我们先下去,要迟到了。”
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出场,女生显然有点无措。
她一只脚踩在墙砖的凹陷处,卡着不动了好久。
游栩在原地看着她这个不上不下的姿势,有点无语,正寻思着是不是该上手托一把。
女生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撑,整个人借力一荡就相当利落地翻了上去,几秒消失。
游栩动作敏捷地跟着她爬到上面:“第一次这么熟练?”
女生在校内那侧看蹲在墙头怕直接跳下去砸到她而暂时没动的游栩,说:“没翻过。”
她顿了顿,似乎自己也有点意外,“但好像没想象中那么难。”
“喂!那边墙上的,干什么呢!”
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突然从侧前方传来。
游栩“啧”了一声,心道不妙。他快速低头,对墙下的人示意道:“往操场方向跑,快!”
校内已经有巡查的老师闻声过来了,这条道肯定行不通。游栩猛地从墙头原路翻跳下来,转身就要往另一个方向找路。
结果他刚迈出一步,就和一道不知何时出现在边上的高大身影撞了个正着。
对方年约三十往上,穿着件衬衫西裤,手里就拿着个记录本,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游栩看着他拧着的眉,犹豫地打了个招呼:“……高主任。”
“说没说过,按时参加早训是一个学生的基本素养。”高照康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打量着校门前贴墙站成一排的学生。
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把一排身影拉得老长。
“尤其是某些人,”高照康目光锐利地扫过队伍末尾,“平时升旗仪式找借口不下来就算了,现在连开学仪式也敢旷?”
游栩站得有点腿麻,不动声色地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都站好了!”
一声低喝,游栩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把背挺直了。
“看看这里面,还好几个高一的!”高照康的声音一起一伏,突然间又拔高,他视线扫过前排几张稚嫩却都低着头的脸。
“都进校半学期了还能迟到。上一届高一——现在这届高二在你们这个时候早就适应了学校作息。你们还要适应多久?”
他说着,目光又缓缓扫视一圈,最后定在了一堆低垂的脑袋中,唯一一个站姿虽然笔直,却眼神放空,甚至隐隐透着点不耐烦的高二生身上。
高照康:“……”
他盯着游栩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单独点名,转开了视线,继续他关于时间观念和责任感的即兴演讲。
主席台侧边,负责协助仪式流程的两个学生站在阴影里。
其中一个头发微卷的男生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突然,他脑袋不转了,用手肘碰了碰旁边身姿笔挺的男生,压低声音:“哎,顾其煴,看见校门口靠墙边罚站的那个没,就那个一脸不耐烦的。”
顾其煴原本正垂眼在看手里的流程表,闻言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瞥过去。
校门口的阳光最明亮,那个被单独拎出来的男生在被男人点了两下后,手指不甚在意地拢了拢校服衬衫的领口,动作间透着一股敷衍又散漫的劲儿。
“他好像就是他们说成绩不错但特别惹事的那个,”陈煜努力回忆,“好像叫什么……”
“游栩。”顾其煴接话。
对方居然搭话了,陈煜有点意外:“你也听说了?”
除了年前跟父母过来参观,陈煜自己私下翻了不少关于这所学校的资料。
其中正经的升学率他了解了,那些不正经的、流传在学生之间的八卦,他也大概摸了个清楚。
其中最突出的热点,是关于新濡的“双霸”。
这个“双”不是指两个人,而是一个人身上同时拥有了“学霸”和“校霸”两种南辕北辙的特质。
虽然传闻里游栩的具体动手事件就那么一两次,但流传甚广,恶名昭彰。他成绩死死吃定年级第一,老师们对此人的态度也十分复杂。
当时看到这些描述,陈煜只觉得夸张成分过多,大概是无聊杜撰出来的校园传奇。
果然,他回神就听见顾其煴冷淡地说:“没兴趣。”
“别以为你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处分多了,照样毕不了业!”高照康恨铁不成钢地松开游栩,“考上清华都没用,听见没有?”
这话很耳熟,自从游栩的成绩出来,教他的每个老师都不约而同地拉他谈话,无非是“这么好的苗子扶正了肯定有光明的未来”的一套说辞。
可惜好苗子一从办公室里出来,转头就又惹上事,护都护不住。
游栩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眸光不经意间一瞥,和主席台侧边上的陌生面孔对上了视线。
对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看他那标准的站姿和手里拿着的纸张,估计是学生代表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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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