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栩垂眼看他指着的人,伸手将笔袋内层拉链拉上了:“是邻居,早就没交集了。”
今天他社团有活动,所以简单整理完,找任课老师请了假就离开了教室。
科技馆在报告厅侧面,从教学楼走过去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游栩右肩挎着包,踱步在石板路上。临近傍晚,本就阴沉的天色像被蒙了层更厚的灰布,暗沉的压下来,却没有多少风。
他正往东区走,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这几天我有事要忙,可能来不及看群消息。」
「家长群如果有什么信息你自己注意一下,特别急的事直接打我工作号。」
盯着那两行消息看了两秒,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好发过去。
退出聊天界面,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向下滑动点进了相册。
收藏栏里,置顶的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合照。
照片上有五个人。站在最左边的,就是他笔袋里那张小照片上的女人,眼睛亮亮的,五官柔和,看不到岁月的痕迹。
她搂着的男孩旁边站着一个看着年纪相仿的女生,留着深黑的卷发,站在稍靠边的位置,长相清秀,穿着碎花裙子。
而照片的最右边,是一个男人,他的身形高大,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卷发女生的肩上。
他的面部被涂鸦笔彻底模糊掉了,看不清任何五官。
游栩的视线先是久久停留在女人灿烂的笑容上,十几秒后才按熄了手机屏幕,把包往上提。
忙完回寝室的时候,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雨噼里啪啦地落下。游栩把校服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屏幕上一连串的未读消息。
大部分来自之前赵伊过生日的时候建的群,不知道谁把名字改成了“大吃大喝”。
他点开的时候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楼。最上面是祁斌几分钟前发的:「重大消息,听于点点说,今年春季运动会可能要跟华二附中联办。」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问号。
赵伊:「又跟那个体校,新濡跟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陈煜:「消息可靠吗祁狗,跟华二联办,那我们普通学生还能玩什么?」
祁斌:「于点点亲口说的,好像是因为教育局号召‘兄弟学校携手共进’,所以要调整项目。」
赵伊:「……有种不祥的预感。」
祁斌:「其实不用怕,@游栩到时候大杀四方!」
「对了,阿栩,你不是有个朋友在那边吗?」
后面还跟了一堆@游栩的消息。
游栩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三个字:「没兴趣。」
随着这条信息出现,群里安静了两秒后瞬间炸开锅。
祁斌:「你今天下午跑哪儿去了?」
赵伊:「 1,考完试就消失了,老黄讲卷子你都没来,羡慕。」
祁斌:「你看看上面的消息,听说方淮闻是特招进的校队,就是不知道打得怎么样。」
游栩没再回他们,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床上,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带走了身上的疲惫感,但脑子里莫名还转着这件事。
方淮闻是他初中时的朋友,体育挺好,人也仗义。后来家里安排他去了以体育见长的华二,联系就慢慢少了。
运动会联办如果对上华二,大概率会碰到吧。
他隐约听到门外传来祁斌回宿舍的动静。
等游栩擦着头发走出来,祁斌瞅他一眼,说:“你真不报名吗?于点点说这次要是联办,奖励和规模都会升级,个人项目得前三还有奖金。”
“再说。”游栩敷衍了一句往床铺上爬。
祁斌不依不饶地说:“你报个长跑都行……”
“祁斌,”游栩打断他,侧过身面向墙壁,“你很吵。”
祁斌噎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你早点睡?”
宿舍里的灯光熄灭,游栩闭上眼,打算好好酝酿一下睡意。
手机屏幕突然在枕头边亮起。
屏幕的白光蛮刺眼,游栩皱着眉头去摸手机,微微眯着眼点开了微信。
一个沉寂了很久的头像旁亮着红点。
消息时间显示刚刚。
「好久不见,有空聊聊吗?」
—
运动会的信息一正式通知,报名什么的流程都在短短几天里完成了。
当天一大早,所有住校生都被广播室试音的动静吵醒。
激进有力的《运动员进行曲》一遍遍回荡在校园里,音量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
“我靠,疯了吧。这才几点?让不让人睡了!”
“周末都没这么吵过!”走廊上传来学生此起彼伏的牢骚声。
“搞什么……”别的寝室里摔闹钟的声响不绝于耳,游栩在上铺被窝里烦躁地揉了下头发,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身。
宿舍里除了顾其煴的床铺空着,另一个室友还蜷在对床,用枕头死死捂着耳朵。
游栩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听着外面持续不断的激昂音乐,认命地低骂了一句,又重重瘫回被窝里。
早上八点,所有学生被要求在大操场集合。
因为磨蹭了半天才醒,游栩到的时候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了新濡的学生,旁边还整齐列队站着好几排穿着不同款式校服的外校学生。
华二附中学生人数不少,穿着深红色与白色相间的校服,几辆印着华二附中字样的大巴车停在主席台后面离校门不远的地方。
高俅正在调试麦克风,话筒不断发出刺耳的“喂喂”声。
见自己麦有声音了,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的每个角落:“好,安静!各位同学迅速按班级列队站好来。”
等场下的嘈杂声稍微平息,高俅才继续说:“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华二附中的老师和同学们来到我们中学。”
台下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掌声。
“今年的春季运动会,我们两校将首次尝试联合举办。这是一次难得的交流与学习机会,希望两校学子都能在赛场上奋勇拼搏,公平竞争,一同展现青春风采。”
高俅在台上慷慨激昂,台下的学生还在和旁边的人抱怨今天起太早了。
游栩站在班级队伍偏后的位置,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揉了揉还有些发涩的眼睛。
第一个项目是男子100米短跑,安排在上午九点半。
游栩被夏侯拉着去后勤处领号码牌,白色的布,上面用黑体印着大大的“017”。夏侯拿着回形针,在他后背戳了好几下都没弄好。
“行了,我自己来。”游栩看不下去,一把拿过回形针,手指灵活地将号码牌固定在短跑背心上。
“加油啊,干掉华二那帮孙子。”夏侯在旁边给他打气,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个华二的学生眼神不太友善地侧目看来。
游栩拍了下他的肩,转身朝检录处走。
检录处设在跑道的起点附近,那里已经聚了一些选手在做热身。
负责检录的老师核对了一下游栩的姓名和班级,点头示意他往里走:“017,新濡,游栩。第三道,去那边先热身。”
游栩走到相对空旷的地方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旁边几个华二的选手还在讨论谁能拿小组第一,差点撞到他身上。
广播里传来通知:“参加男子100米预赛第一组的选手,请到起点处就位。”
游栩把校服外套扔到栏杆上,只露出里面贴身的红色背心。
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钻出来,发令员举起发令枪:“各就位——”
“预备——”
“砰!”
游栩起步反应很快,一时间冲在了最前面。
风声呼啸过耳,第四道和第五道的选手紧追不舍,尤其是第五道的高个子步幅很大,后半程发力非常猛。
五十米过后,高个子逐渐和他追平,在最后的二十米实现了反超。
游栩紧随着他越过终点线。
哪怕对这个结果谈不上满意,但跟一群体育生比,他也能接受。游栩走到场边拿外套的时候,广播已经在通知下一组选手准备了。
他回到班级阵营,接过陈煜递来的水喝了几口就打算再往外面跑。
陈煜瞟他一眼,疑惑地问:“干吗去?刚跑完不休息一下。”
游栩淡淡道:“见个老朋友。”
新濡中学不知道是哪一年在图书馆侧面的空地上种了一棵榕树,听说树龄特别久,枝叶已经相当繁茂,在花园撑开了一大片绿荫。
游栩拿着手机,一面心不在焉地回着祁斌在群里刷屏的“游哥牛逼”,一面往树底下走。
刚走到树荫边缘,他余光注意到脚边的一双白色运动鞋,脚步顿住,抬头往面前人的脸上打量。
一张带着明朗笑意的脸映入眼帘,五官眉眼和记忆相比脱去了不少少年稚气。
方淮闻刚结束铅球项目,短短几分钟轻松拿了块金牌回来。
他脖子上挂着刚领的金牌,笑眼盈盈地站在树底下看来人:“聊什么这么入神。”
游栩把手机收回裤兜:“回个信息。”他目光落在方淮闻身上深红色校服上,又问道:“在华二怎么样?”
“还行,就那样。”方淮闻示意他往旁边的小道上走,两人并肩慢行在花园里,“训练强度挺变态的,后来拿了几次奖,尝到甜头,也就适应了。”
游栩点头:“恭喜。”
“你呢。”方淮闻微微低头去看他,懒洋洋地说道,“游姐工作还顺利吧。”
“都正常。”说话间,游栩不经意瞥见他左手手腕上绑着的一串粉红色发带,眉头一挑,“你谈恋爱了?”
听他这么说,方淮闻抬起手腕晃了晃那扎眼的发带:“怎么可能?是我们队里一个家伙的恶搞,说谁今天第一个拿金牌谁就得绑这玩意儿。”
“他明明知道我铅球肯定第一个拿,”他长叹一声,“懒得跟他计较,一会儿就给摘了。”
游栩难得地跟着弯了下嘴角:“你们体育生,还是有点狂。”
方淮闻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简单聊了几句家常,游栩垂眸去看时间,末了说:“我一会还有项目。”
“你报了什么?”方淮闻有点意外游栩会参加运动会。
“还差个3000米和4x100接力。”
“这么巧。”方淮闻说,“我下一项也是3000米。”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抬手去看腕表。
离男子3000米检录时间不到十五分钟了。
两个人刚才一起去操场另一侧的检录处。沿途各个阵营的喧闹声不绝于耳,华二和新濡的校服颜色一深一浅混在一起,花花绿绿一片。
离比赛还有六分钟,检录处前面排着的队伍不短。
方淮闻身高腿长,在一众运动员里很显眼,不时有穿着深红色校服的华二学生跟他打招呼,但目光扫过他旁边的游栩时,都带着点打量。
游栩懒得理会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低头看着手机。二班班群里在为下午的接力赛吵吵嚷嚷安排棒次,祁斌还在不停@他。
“方哥,这你朋友?”一个同样穿着深红运动背心的男生凑到队伍边上,他一只胳膊搭上方淮闻肩膀,眼睛却盯着游栩看。
“嗯,初中同学。”方淮闻应了一声,随手把那人胳膊扒拉下去,“叫游栩,新濡的。”
“新濡的啊……”板寸头男生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游栩身上转了一圈,“一会儿跑道见咯。”
游栩这才抬起眼皮淡淡看了对方一眼,没接话,又把视线落回手机屏幕。
核对信息、贴号码布……一系列流程走完,两人被分到了同一组。分组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方淮闻看着自己和游栩紧挨着的号码,明显愣了一下,肩膀塌了下来:“好吧,看来今天的名次是保不住了。”
“哪有这么狂。”游栩勾了下嘴角,把手机塞回裤兜,开始热身活动脚腕,“话别说太早。”
方淮闻一边做拉伸一边说:“你初中那会儿长跑就挺变态的,现在估计更离谱。”
“不过也好,有个目标追着,跑起来带劲。”
塑胶跑道被阳光晒得发烫,空气里都是热气,看台上的喧哗声似乎远了一些。
游栩在第三道,方淮闻在第四道。
发令枪在号令的后几秒响起,十几道身影瞬间如同离弦之箭射出去。长跑不抢开局,但也没人愿意一开始就落得太远,基本保持在一条线上。
但因为有华二那群体育生在,场面很快变成了绕圈分层。
游栩呼吸的节奏控制得好,始终保持在第一梯队的中段,方淮闻就紧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新濡和华二的班级阵营都爆发出激烈的加油声,混杂在一起其实听不真切具体喊的是谁的名字。
几圈下来队伍逐渐拉长了,游栩甩开了几个跟随者,和方淮闻的距离时远时近的。
最后一圈铃响!
游栩陡然加大步幅,瞬间将身后仅有点几个体育生甩开。
方淮闻倒还是紧抓着他跑,两人一前一后的,几乎是并驾齐驱着朝终点狂奔。
看台上的呐喊几乎要掀翻棚顶:“加油!加油”
最后五十米……
游栩咬紧牙关,感觉眼前一黑一白,最后一迈步率先撞出线!
方淮闻几乎和他同时冲过终点,巨大的惯性让两人往前冲了十几米才堪堪停下来。
游栩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在跑道上。
几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搀扶,游栩摆摆手示意不用他们。
他感觉肺像要炸开了一样难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腿脚也发软,身体紧接着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边上还在喘粗气的方淮闻立刻伸手,稳稳扶地住他的胳膊:“没事吧?”
游栩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稳住身形,他闭眼缓了缓那阵的眩晕,才低声吐出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