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二班大本营里吵吵嚷嚷一片。
“顾其煴，你今天还有什么项目啊？”夏侯没参与班级里对一二名的讨论，他趴在折叠桌上，一边往备忘录上划拉字，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旁边的人。
没得到回应，夏侯疑惑地抬头，又叫了一遍：“顾哥？”
顾其煴的目光落在跑道的终点上，没回他的话。
这个角度能看到游栩脱力般倚在身旁那个华二的男生身上，对方的手还扶在他胳膊上，姿态熟稔得很。
之前游栩身体不适的时候也是这样下意识地抓着自己衣袖。
“……顾其煴？”夏侯的声音再次传来。
顾其煴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终于回应了：“还有一个，一会儿检录会叫。”
方淮闻等游栩抓着自己的力道稍松，才伸手把他额角的几缕湿发拨到耳后，轻轻拍了拍：“吃早饭没？”
“没吃早饭敢跑3000？”游栩总算缓过那阵劲，松开了手，“好久没见，第一场就这么拼？你一体育生咬着我不放啊。”
方淮闻笑了笑，没解释自己看到分组名单时那股莫名想较劲的复杂心情。他看游栩脸色好转了些，又问：“你下午不是还有项目要比，不去休息？”
“还有段时间。”游栩抹了把脸上的汗，感觉浑身黏腻得难受，“你呢？不去录入？”
“你抓着我我怎么敢走。”方淮闻失笑，抬手揉了揉游栩的头发，动作看上去随意到了极点，“行了，赶紧回去歇着。记得来看我比赛，别放鸽子。”
头发被揉乱，游栩皱着眉躲了一下，还是不爽地应下。
回到大本营，迎接他的是七嘴八舌的祝贺：“游栩牛啊！”
“三千第一，太强了吧。”
游栩没什么力气应付他们，只是摆摆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干净T恤就走。
换上干爽的校服，游栩感觉总算活过来一点。他掀开帘子出来就看见祁斌撑着脑袋，眼睛半合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挨在祁斌旁边坐着的陈煜见他出来，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会儿？”
游栩没动：“现在几点了？”
“快十一点。”陈煜回答，“你下午接力前还能休息很久。”
离方淮闻说的跳高检录不远了。游栩摇头：“我一会还要去看跳高。”
陈煜“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顾其煴报的跳高也在那，时间差不多。”
游栩放运动背心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拧开水瓶灌了一口：“嗯。”
他在大本营没待多久，拒绝了赵伊递过来的巧克力棒，套了件干净的校服外套，拉链随意拉到一半就又走了。
跳高场地围了不少人，横杆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看上去比赛已经进入后半程了。
游栩没往新濡的阵营里挤，就找了个侧后方人少的位置站着，他目光扫过沙坑旁边的运动员，很快在里面找到了方淮闻。
方淮闻脱了外面的运动长裤，里面的紧身短裤露出来，能看见少年训练的痕迹。
顾其煴确实也在，他调整了一下鞋带，陈煜就在边上跟他说话。
裁判叫了方淮闻，游栩收回留在顾其煴身上的视线。
方淮闻选用的是背越式，只见他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直接轻松过杆，落在了垫子上，激起旁边几个班级的欢呼。
他利落地拍了拍身上的海绵屑，然后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在看到游栩后嘴角翘了一下。
游栩朝这家伙抬了下手，算是给他回应了。
接下来的几个选手有成功有失误，很快就叫到顾其煴的号码。
游栩抱着胳膊，目光不由自主移到那道浅灰色的身影上。
顾其煴的起跳点把握得很准，腾空后收腿，过杆的动作不算舒展，但横杆只是轻微颤动了几下，没掉。
二班爆发出喝彩：“顾神加油——”
横杆几次升高下来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方淮闻和顾其煴留到了最后几轮。
高度已经超过普遍水平了，方淮闻第二次试跳成功，顾其煴第一次试跳失败。
轮到顾其煴第二次试跳，他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背部擦着横杆掠了过去，没有失误。
“这居然过了。”赵伊惊叹道。
比赛以方淮闻过杆时小腿带落横杆为落幕，顾其煴以微弱的优势拿到了这个项目的冠军。
游栩拧开矿泉水瓶，给下场的方淮闻递过去：“刚跑完3000就跳高，佩服你。”
方淮闻就着他拿水的手低头抿了一口，随即把唇边的水渍舔掉，笑道：“练体育的不怕这点。”
游栩嘴角弯了弯，余光突然瞥见前面几步开外的人影动作有些迟滞。
顾其煴正微微低着头，他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了下旁边的栏杆，看着像不太舒服。
游栩把水瓶盖好，塞给方淮闻自己拿着，往前走几步拍了拍他肩膀：“你怎么样？”
顾其煴抬眸，看见是他，眼睫垂了下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没事，应该是有点低血糖，眼前发昏。”
“怎么突然低血糖？”看他脸色确实发白，游栩蹙起眉头，伸手揽住顾其煴胳膊，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缓不过来就别硬撑，去医务室。”
“他怎么了？”方淮闻也跟了过来，有点意外地看着被游栩半扶着的顾其煴，“低血糖？”
“跳高也能低血糖，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打量了一下顾其煴，这个家伙他刚才跳高的时候听到人说了，好像还是个优秀人物。
顾其煴穿着千篇一律的灰色校服，身形清瘦却挺拔，此刻微微蹙着眉，唇色明显淡了一些。
闻言，顾其煴抬眼看了方淮闻一下，很快又轻飘飘移开视线：“毕竟不是体校出身，身体素质没那么好。”
你们体校的，也不见得就能拿第一。这话只在心里转了一圈，他没说出口。
游栩没注意到两人间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他把顾其煴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转头和方淮闻说：“你能帮我把他带到医务室吗？”
“有点重。”他解释道。
顾其煴：“……”
他默默站直了一些，试图减轻压在游栩肩上的重量：“我还可以走，不需要两个人扶。”
游栩狐疑地看他：“那你能自己去医务室？”
顾其煴如实说：“恐怕有点难。”
“……行了别废话。”游栩干脆架着他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头也不回地对还在原地的方淮闻说，“我带他去趟医务室。”
方淮闻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校运会期间医务室终于全天开放了，现在临近中午，人不多，只有一个校医在整理药品。
游栩把顾其煴往靠墙的长椅上一放，校医就过来了：“是哪里不舒服？”
“低血糖。”游栩从壁柜里拿了包葡萄糖粉，撕开倒进一次性纸杯里，兑完热水之后递给顾其煴，“死不了。”
顾其煴接过纸杯，没动。
游栩挑起眉，居高临下地看他：“死没死？能动就赶紧喝。”
顾其煴这才抬起眼，因为不适而比平时更湿润的黑眸看向他：“烫。”
游栩：“那你吹吹。”
顾其煴：“头难受，没力气。”
“啧。”游栩瞥了眼墙上挂钟，上午的比赛项目统一十二点结束，他还想赶回去看最后几场，不想在这里耗太久。
和椅子上这个明显开始“矫情”起来的人对视了十秒后，即便脸上写满了“敢麻烦我你就等着”，游栩还是不耐烦地蹲下身，拿过顾其煴手里的纸杯，没好气地凑到嘴边吹了几下。
热气氤氲扑了他一脸，他觉得差不多了，又重新塞回顾其煴手里：“喝，不烫了。再磨蹭我就直接给你灌下去。”
顾其煴这次没再说什么，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游栩蹲在那儿没起身，就看着他喝，等杯子里的水下去大半才问：“好点没？”
顾其煴脸色似乎缓过来了：“嗯。”
“以后早上记得吃饭。”游栩站起身，“不吃早饭就来运动会，当自己是超人啊。”
名次出来后，裁判招呼着获奖选手上主席台颁奖。
因为后面还有一组短跑要颁奖，这轮仪式很简单的举行了。顾其煴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从裁判手里接过金灿灿的奖牌：“谢谢。”
奖牌有些沉，他微微低头让裁判将绶带挂到他的脖颈上。
作为亚军的方淮闻站在旁边稍矮的台阶上，他脸上带笑地朝华二附中那边挥手致意，季军是另一个学校的学生。
简单的合影后颁奖结束，顾其煴走下领奖台，顺手把奖牌摘下来握在手里。
“顾哥牛逼啊。”
“最后一跳真的好险。”
顾其煴微微点头，夏侯在边上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班排名估计能往上窜一窜了。对了，你刚才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低血糖，已经好了。”顾其煴简单解释了一句，礼貌地挣脱了周围人的包围，“我去休息一下。”
他没走几步，脚步又顿了一下。游栩就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靠着，手里拿着瓶水。
游栩在顾其煴前面就颁完了三千米的奖项，此刻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树干上，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枚奖牌，若有所思地拨弄了几下绶带。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顾其煴脸上，随即下移到他手里在阳光下闪来闪去的金牌。
“恭喜啊，顾大学霸。”游栩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散的调调，“深藏不露。”
顾其煴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运气。”
“运气？”游栩挑了一下眉，晃了晃自己脖子上的铜牌，“那我这算什么？”
“你们都在这啊。”于凇函的声音插了进来，她脖子上挂着相机，“本来还说找不着你呢，颁奖完一溜烟就没影了。”
于凇函今天一早上都在大本营抓拍，祁斌趴在椅子上睡觉、高蛮皱着眉头写题都被记下来了。
她目光在游栩和顾其煴两人的金牌间扫了个来回：“来来来，两个第一站一块儿，给你们拍张合照。”
游栩眉头拧起来，重复道：“拍什么？”
“照片。”于凇函不以为意，“别靠着树了，和顾其煴并排站。”
游栩转头去看顾其煴的反应，结果后者不仅神色如常，还朝于点点的方向侧了侧身，配合地将手里的金牌重新拿正了一些。
于点点已经举起了相机：“游栩站近点。”
见顾其煴完全没有拒绝的意思，游栩只能依言从树干上直起身，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再近点，都是同学，别那么生分。”于点点在镜头后冲他摆手。
顾其煴瞥了游栩一眼，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人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马上就要蹙起眉的游栩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哎，对。”于点点调整着角度，“游栩笑一下，别板着脸啊。”
游栩扯了扯嘴角，勉强做出个不算难看的表情。
“咔嚓！”
“好了。”于点点满意地放下相机，“回头洗出来给你们一人一张。”
“谢谢于老师。”顾其煴礼貌地说。
树荫下重新恢复安静，只剩操场上的喧闹声。
游栩活动了一下从短跑完就开始发酸的肩膀，余光瞥了顾其煴一眼，正好撞上对方也看过来的视线。
“走了。”他移开目光，“下午接力别拖后腿。”
顾其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群里，低头看自己掌心里被太阳照得发亮的金牌。
游栩揉着发酸的肩膀走回大本营，祁斌先一步凑上来笑道：“中午一起去吃校门口新开的盖浇饭吗？听章子豪说味道不错。”
“不了，”游栩摇头说，“方淮闻和我要再聊一会。”
“拉不动你。”祁斌叹口气，转而看向旁边的顾其煴，“顾大一起吗？也可以在食堂吃。”
“今天华二的也在这，估计会有不少人到食堂吃饭，”陈煜在旁边收拾东西，闻言顺嘴接了话，“你们确定有位置？”
午间的食堂果然人满为患，祁斌端着好不容易打到的饭菜，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个空位坐下。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坐在对面的顾其煴说：“这天气坐着不动都冒汗。你喝饮料吗？我一起去买。”
“矿泉水就好。”顾其煴说。
“行，那你先坐。”祁斌起身往售货机走。
顾其煴一个人坐在位置上，他拿出手机，打算看看班级群里的新消息。
旁边一桌坐了四五个男生，看起来是高二其他班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地飘了过来：
“就脸长得还行，要不是这张脸，谁稀罕搭理他啊。”
“听说上午3000米又让他出了风头。”
因为音量完全没有控制，顾其煴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下，视线下意识转向说话的那一桌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男生侧脸对着他，看上去长得不错，但眉眼间带着点流气，正搂着同伴肩膀嘻嘻哈哈。
顾其煴隐约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好像叫杨杰磊。
杨杰磊没注意到来自侧后方的目光，还在继续说：“也不知道当年他家里出那么大事，他怎么活下来的，命还挺硬。”
“离远点挺好吧，省得沾上晦气……”另一个男生附和道。
“你不知道，杨哥可是想好好和他玩一玩的。”另一个瘦高个笑着拍了拍那个附和杨杰磊的人，“那么火辣的脾气，玩起来可不知道多有劲。”
这话一出，顿时有几个人吹口哨起哄：“哪个‘玩’啊？细说。”
顾其煴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在手机壳上叩了一下。
“还能哪个玩？就你想的那个呗。”瘦高个笑道，“不过听说游栩初中那会儿就挺能打，跟个小豹子似的，爪子利得很，谁来都没用。杨哥，你还是得小心点。”
杨杰磊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筷子：“那是他没碰上硬的。再说了，有的是办法让他乖。这种人看着凶，其实……”
几个男生说得起劲，没注意到边上有人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他们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