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栩胃部的剧痛让他完全丧失了反抗的力气,几乎是踉跄着被拽进了昏暗的巷道,被掼在地上。
“杨哥知道吗?他怎么还没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几个陌生的声音在交谈。
游栩眼前发黑的状况稍微缓解,勉强能看清周围几个模糊的人影。
大概有四五个人,打扮得流里流气,看起来年纪不大,像是混社会的。
“他说去买东西,一会过来。”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青年,他叼着烟,说完便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坐在地上、因疼痛而蜷缩着的游栩。
黄毛的目光在这张即使紧绷也依然好看的脸上停留了半晌,咧嘴笑了:“没发现,你小子长得还挺带劲。”
游栩生着一张带着少年锐气的脸,如果身上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戾气再轻一点,属实是个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对象。
只可惜他不配合。
游栩胃疼得厉害,一张脸绷得死紧,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手死死抵着胃部。
黄毛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来了点别样的兴趣,伸出手就想去碰他的脸:“疼啊?要不哥几个给你揉揉……操!”
他话还没说完,手腕处就猛地传来剧痛。原本看着无力反抗的游栩在他手指即将碰到脸颊的瞬间发力,扣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拧。
“谁准你碰我的?”游栩脸色发白,但那股狠劲在瞬间爆发出来,语气不善。
“松手……”
“找死啊你!”
旁边几个同伙见状,立刻叫嚣着围了上来。
“——闹什么?”一个含着东西、听起来含糊不清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慢悠悠地响起。
堵在最外边的一个男生率先看清来人,立刻接话:“杨哥,你来了!就是这小子,之前一直妨碍我们。”
“他不识抬举,还不配合。”另一个人补充。
被尊称为“杨哥”的人拨开几个挡路的,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目光落在被围了依然不肯松手的少年脸上。
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表情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场面安静了几秒。
他把嘴里含着的硬糖用舌尖顶到一边,腮帮子鼓动了一下,然后弯腰,把糖吐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随后“杨哥”直起身,拍了拍还在跟游栩僵持的黄毛的肩膀,声音因为刚含过糖带着点微哑的黏腻:“这人,我同学。”
他目光落在游栩紧抿的唇上,“你弄疼他了。”
黄毛气得差点背过气,梗着脖子吼道:“杨哥,你要不看看现在到底是谁掐着谁?是他快把我手掰断了!”
“杨哥”的视线这才慢悠悠地从游栩脸上移到两人交缠的手上。
看着面前居高临下注视自己的人,游栩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安静了。
“顾其煴,你在这等我一下。”
奶茶店门口排了长队,几乎挤到人行道上。陈煜头疼地看了眼身旁气定神闲的顾其煴,实在不好意思让这位神仙跟自己一起挤位置。
“你要喝什么?我一起买。”他说。
顾其煴本来就是陪他出来的,对奶茶兴趣不大。他瞥了一眼店里满满当当的人,淡淡道:“你买自己的就行。”
“那多不好意思……”陈煜还想劝。
“没事,”顾其煴说,“我在这等你。”
见他确实没兴趣,陈煜也不勉强:“那好,我很快过来。”他转身扎进了排队的人群里。
顾其煴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人流靠在了店外一棵树的树干上。他随意刷着手机推荐的新闻,偶尔抬眼看看排队进度。
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周围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等得有些无聊,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的商铺。
余光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仓促地拐进了通往后区的小路,顾其煴眉头极轻地皱起,心里觉得奇怪。游栩去那里干什么?
借着巷道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亮,游栩终于看清了面前这张带着笑意的脸。
杨杰磊似乎很满意他眼中闪过的错愕,嘴角勾起弧度。他又走近一步,微微弯腰,视线几乎和游栩齐平。
杨杰磊碰了一下游栩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颊:“你们早说……”
就在他指尖即将摸到游栩脖颈上的时候,一双手从两人中间倏然穿过,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游栩感觉眼前光线一暗,一个挺直的身影挡在他和杨杰磊之间,隔断了那道令人不快的视线。
带着凉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你的手要是碰上去,我不保证当事人会不会让它完好如初。”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杨杰磊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试图挣开束缚,却发现对方力道大得吓人。
“顾其煴?你少多管闲事。”发现挣扎无果,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顾其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我同学。”
说完,他松开了杨杰磊的手腕,视线扫过旁边几个蠢蠢欲动的小混混:“要我举报你们聚众骚扰在校学生吗?”
举报两个字他吐得很轻,却让那几个人脸色变了变。
他们再混,也还是学生,开除的威慑力不小。
杨杰磊拳头捏得咯咯响,在顾其煴毫不退让的注视下,他狠狠“啐”了一口。
“行,顾其煴,你行。”他阴冷地看他一眼,朝黄毛他们一甩头,“走。”
几个人心有不甘地离开,巷子里渐渐安静,只能听见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游栩一只手按着腹部,另一只手有些脱力地抓住顾其煴腰侧的衣服。
顾其煴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垂眸看着游栩紧蹙的眉头,问:“需要去医院吗?”
游栩很轻地摇了摇头,抓着顾其煴衣服的手松了松,似乎想自己缓过来,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又想往冰冷的地面上缩去。
顾其煴手臂一伸,直接揽住了他的腰,将人稳稳地带回来靠在自己身上。
游栩整个人随着动作软软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在顾其煴肩窝。隔着夏季校服,顾其煴能清晰地感觉到游栩身体在细微颤抖。
胃病,而且不轻。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游栩隐约听见顾其煴给谁拨了个电话。
“临时有事,你先回学校。”顾其煴声音压得低,“下午我和他可能都不回去了。原因晚点再说。”
听见自己的名字,游栩动了一下,出声:“药。”
顾其煴垂眸看他,不明白:“什么药?”
“赵伊。”游栩抿唇,“需要止痛药和卫生巾。”
顾其煴又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什么之后,他才弯腰将身上的人打横抱起。
身体突然悬空,游栩眉头猛地一蹙,几乎是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动作间险些从顾其煴臂弯里翻下去。
顾其煴立刻收紧手臂,更稳地把他箍在怀里:“别乱动。”
下午第一节课程结束,祁斌伸了个懒腰,从题海中暂时挣脱。他没找到游栩,给对方发消息也没回,只能当游栩自己溜去哪儿玩了。
他晃悠着路过图书馆后面的花园,余光瞧见长椅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后者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祁斌脚步顿了一下,自从上次在美食社摊位前意外撞到江喻之后,他每次看到江喻,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江喻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和祁斌对上。
祁斌心里一跳,下意识想躲开,但动作慢了半拍,反而显得他有点傻。
半晌,他硬着头皮抬手挥了挥:“嗨。”
江喻看着他,没反应。
气氛有点尴尬。
他不会把我当傻子了吧。
祁斌搜肠刮肚的想找点话题,目光逐渐落在江喻手里的书上。英文原版,封皮花里胡哨,他看不懂:“什么书这么厚。”
“《牛津通识读本:文学理论》。”这次江喻回答了。
“哦……文学理论啊,哈哈。”祁斌干笑两声,感觉自己在江喻面前就像个文盲。
他试图把话题拉到自己懂的领域,“你现在还打篮球吗?”
“偶尔。”江喻说。
这个场景尴尬到祁斌想转身走开,但这个话题问完,他目光却在江喻身上停了几秒。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有些刺眼,游栩下意识把脸往顾其煴肩颈处埋了埋想避开光线。
曹叔是被顾其煴临时叫过来的,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顾其煴怀里抱着的男生,问:“你同学吗?”
“是。”顾其煴把游栩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去趟医院。”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吹出的风声。
游栩的意识在疼痛间浮沉,他能感觉到身上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鼻尖萦绕着顾其煴身上干净的气息,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
随之而来的是更严重的烦躁,他居然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被顾其煴撞见了。
想着,他动了动手想坐直,身体却使不上力,中途牵动了胃部,只能疼得闷哼。
“别一有力气就乱动。”顾其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扶在他腰间的手收紧,“眯一会。”
游栩没动作了,他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嘴唇抿得发白:“嗯。”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游栩在走廊上坐着输液,止痛药起了作用,他苍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顾其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游栩的外套有些乱,本人眼睛闭着,没了平时那种张扬的刺儿头劲儿。
医生走过来,他扶了扶眼镜,和顾其煴解释道:“可能跟饮食不规律、压力或者受凉有关。已经用了药,暂时没有大问题。以后要注意养胃,按时吃饭,如果经常疼痛,建议做个胃镜。”
顾其煴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走廊上又安静下来。药水一点点滴入血管,游栩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顾其煴看了一眼时间,犹豫片刻,还是点开和班主任的聊天框,简单编辑了一条信息。
在医院耗了将近两个小时,输液结束后,游栩的胃痛基本平息,只是人显得有些倦怠。
医生开了药,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顾其煴取药回来时游栩已经站了起来,正低头慢慢放下卷起来的校服袖子。
“能走吗?”顾其煴把装药的袋子递给他。
游栩接过袋子,却没看他,闷闷地“嗯”了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外面的温度明显敛了春天的热烈,吹过来的风都带着凉意。
“要回学校吗?”顾其煴问。
游栩脚步顿了一下,说:“回家。”
他现在这个状态回学校,被祁斌他们看见问起来麻烦。
车停在一个环境不错的公寓门口。游栩道了谢,推门下车。他脚刚落地,另一侧车门也打开了,顾其煴跟着下来。
“?”游栩回头看他。
“送你到楼下。”顾其煴语气平淡地抬步走到他身边,“现在知道你情况的就我一个。”
“到了。”走了没几步,游栩转身朝顾其煴伸手,说,“药。”
顾其煴把袋子递给他。
游栩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因为长时间呆在外面,后者手指微凉。他提好袋子就收回手:“今天谢谢。”
顾其煴看着他还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说:“医生开的药按时吃,这几天饮食也要注意。”
“知道了。”
顾其煴没再多说:“那我走了。”
游栩回到家,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就着水把药吞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良久,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手里的抱枕里。
顾其煴走出来后没有打车,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煜发来消息:「我下午差点就瞒不过于老师了,游栩是怎么?」
顾其煴回复:「谢谢,没什么大事。」
消息发送成功,他眼神暗下来,睫毛随之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好像真的找到人了。
—
因为昨天的意外,游栩和顾其煴都错过了下午的考试,以至于整个中午都在高俅办公室补考度过。
再出来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阴霾。
由于考前复习得足够扎实,下午的整场考试下来,除了最后两道压轴题解得有些棘手外,游栩并没有觉得多困难。
和不在意成绩的混混班不一样,最后一科结束,二班里都是因为对答案发现写错了而鬼哭狼嚎的人。
陈煜刚和高蛮对完数学答案,啪地一声把揉皱的试题卷塞进抽屉,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一转头,就见旁边两位大佬默不作声地收拾着笔袋,姿态平静得像刚学完1 1=2。
老师们经常在班级里说“这又不是你们第一次月考”,但话是这么说,其实很多场考试下来还是有人适应不了。
新濡是个两极分化严重的地方,优秀的人觉得每个阶段的知识点都必须跟上,因为越往后的排名越混乱,而学习能力稍微差一点的,又因为实在跟不上索性选择摆烂。
在这样的环境里能一声不吭,要么是心已经死得透透的,要么就是不是人。
陈煜看着游栩手上的动作,目光最终定在他笔袋最外层的透明网兜上。
里面又夹了一张边角被磨得有些起毛的旧照片。
觉得有点稀奇。陈煜眯了眯眼,隐约看见照片里站着几个人。
背景看不太清,但明显……不是在国内。
中间的女人长相十分漂亮,陈煜能看出来她是之前那张照片里的女人,也就是游栩的妈。
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微卷的头发搭在肩头,手边搂着两个男孩。其中穿着灰色T恤的小男孩笑得特别开朗,正拉着旁边一个只是淡淡看着镜头、年龄却相仿的男生。
最旁边还有一个脸部被刻意涂掉了的男人。
陈煜的目光在那个表情淡淡的男孩脸上停了几秒,莫名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哪听说过,游栩之前好像也是在国外待过一段时间。
陈煜忍不住盯着照片右下方的男生问他:“这人是你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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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